第二节
回到拘留室已经是傍晚。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半，另一半坏了，明暗交替的光影在墙上交替，把整条走廊切割成无数个小格子。
李孟骏走进拘留室的时候，光头正和邻床的人低声说话，看见他回来，两个人立刻分开。
邻床是个新来的年轻人，二十出头，因为盗窃被关进来的，鼻梁上有一道还没愈合的抓痕，眼神躲闪得像一只被踢过的狗。
“你老婆？挺水灵。”光头凑过来，身上那股烟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在空气里散开，“就是看着有点憔悴。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李孟骏没有说话。他躺倒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几块永远不变的水渍。
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父亲站在讲台上写板书的背影，粉笔灰落在他的中山装上，他从教三十五年来从未请过一次假。
他想起公司那张他坐了四年的工位，显示器底座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F5刷新”，那是他入职第一天写给自己的提示。
他想起宋冬梅怀双胞胎时腿肿得穿不进鞋，穿着他的拖鞋去做产检，护士说“你丈夫怎么不来”，她说“他在加班”。
他在加班，他在加班画那些永远画不完的图纸，为了多拿一点绩效，为了攒够买房的首付，为了在渝垫县这方天地里给妻子和孩子们撑出一片不漏雨的屋顶。他以为只要拼命工作，一切都会好起来。现在他知道了，不是所有的拼命都有回报。有些东西，拼不过。
“哥们，问你个事。”光头的声音把他从天花板上拉回来，“你公司开除了？”
“暂时停职。”
“那跟开除有什么区别。”光头嗤了一声，“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一出事公司跑得比谁都快。我们这行的规矩不一样，进来了，外面的兄弟帮你照顾家里；出去了，加倍还，这就是义气。”
义气，李孟骏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
他的义气是借给了周涛五十万，没有借条。
周涛的义气还给了他一句“是他先动的手”，从后门消失的背影，还有一张全国协查通报。
现在光头坐在他面前，下颌的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蚯蚓状的光泽，正在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告诉他，什么才是真正的义气。
“刀疤哥，道上叫刀疤李。”光头压低了声音，往门口扫了一眼，确认没有狱警经过，“在渝垫县，这个数，黑白通吃。区法院、公安局、检察院，哪个衙门都有他的面子。上周有个小子，酒后驾车撞了人，本来要刑拘的。刀疤哥打了个电话，三天就出去了，改成行政拘留。”
李孟骏皱了皱眉。他在渝垫县长到二十六岁，自然听过刀疤李的名号。
有人说他是收账的，有人说他是做拆迁的，还有人说他在城南有一整排门面房，光是收租就能月入百万。
传说中他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有人说那是年轻时帮派火并留下的，也有人说是警察追捕时划伤的。
版本众多，真假难辨，但有一点所有人都认可，在渝垫县，没有刀疤李摆不平的事。
“不过得花钱。”光头观察着李孟骏的反应，像是一个老练的渔夫在观察浮漂，“你这个案子，上面没人，下面证据都指向你，按正常流程走，少说判两年。但如果刀疤哥肯帮忙，三万，最快一周就能出去。”
三万，李孟骏想起宋冬梅说卡里只剩八百块，想起她说物业费欠了两个月，想起她蹲在公司楼下花坛边上，抱着一个装满他个人物品的纸箱子，哭了半个小时。
现在光头嘴里吐出来的这个数字，像一个荒唐的笑话。但他没有笑，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我没钱。”
“让你家里凑啊。”光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见惯了人情冷暖的冷漠，“岳父岳母、兄弟姐妹、亲戚朋友，凑一凑，怎么也能凑出来。三万块换两年牢，这笔账你算不过来？”
墙壁上有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字，不是一行，是许多行，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被后来的涂鸦覆盖了大半。
李孟骏只能看清最上面的一行，“我没有罪”，后面跟着一个日期，三年前的。字刻得很深，指甲在墙皮上划出的沟壑里嵌着陈年的污垢，说明刻字的人在这里面待了很久。
三年，这个人在这里等了三年，等到墙上长出了新的划痕，等到自己的字被别人的涂鸦淹没，等到当初刻下这四个字时的那股愤怒，不知道还在不在。
“怎么找他？”李孟骏问。
话一出口，他感到某种东西在体内产生了裂痕。不是断裂，断裂会疼，会流血。这道裂痕很安静，像一块被敲了一下但没有碎开的玻璃，裂纹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在日光灯管的照映下反射出细密的银光。
父亲站在讲台上写板书的背影，手指间粉笔落下的灰；宋冬梅蹲在花坛边上，怀里抱着纸箱子，风吹起她的碎发；大学时他和周涛在宿舍里喝酒，周涛拍着他的肩膀说“毕业后跟我混”......这些画面在裂痕里闪了一下，然后沉下去，被黑暗吞没。
“明天放风的时候，我带你见个人。”光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庆祝一笔成功的交易，“疤哥在这里面有个兄弟，外号‘铁手’。他能帮你递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