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放风的哨声吹响的时候，李孟骏已经站在铁门前等了很久。他把缠着纱布的右手揣在囚服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铁门上升的那道锁扣。
昨晚的失眠并没有让他精神萎靡，反而让他变得更冷静了。那种冷静不是看透了什么，而是做出了决定之后，所有杂念都自动清零了，像电脑重启后屏幕重新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冗余的程序在后台运行。
铁门拉开，晨光从高墙上方倾泻下来，灰白色的，没有什么温度，但足够刺眼。
院子里已经有了几个人，疤哥坐在那张塑料凳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胎记脸站在他左边，正在用指甲刀磨指甲；光头站在水龙头旁边，看见李孟骏出来，朝他招了招手。
李孟骏走过去，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既不是那种迫不及待的讨好，也不是那种心不甘情不愿的迟疑。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下是水泥地面上那几道裂缝，裂缝里长出几株枯黄的杂草，被踩倒了又站起来，站起来了又被踩倒。
“疤哥。”他站在塑料凳子前面，声音不高不低。
疤哥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道刀疤在晨光下被拉得更长，从眉骨斜拉到颧骨，皮肉往外翻着，像被犁铧翻过的红土。
“光头跟我说了，你老婆来过了？公司把你开了？”
“暂时停职。”李孟骏说。
“一样。”疤哥把烟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点上。火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又灭了，像闪电照亮夜晚的旷野。“你那个兄弟周涛欠我三十万，现在跑了。你是他朋友，本来我应该找你算账。但铁拐李插了一脚，这事就变了性质，他动我的人，我不能不回敬他一下，否则我的面子往哪搁？”
他把烟夹在指间，用烟头指了指李孟骏。
“要去找刀疤李帮忙？我可以给你引条路。但话说在前头，刀疤李不是我，他办什么事都得讲条件。你做好准备。”
“什么条件？”
“那得看你了。”疤哥吐出一口烟，“刀疤李这个人，说一不二。他帮忙，你要守规矩；他不帮忙，你求也没用。不过他有个特点，喜欢‘干净’的人。你越干净，他越愿意帮。你身上有什么别人没有的东西？”
李孟骏想了想，然后摊开缠着纱布的右手。纱布的缝隙里露出一小片正在愈合的伤口，粉色的新肉和淡黄色的药水痕迹交叠在一起。
他把纱布轻轻揭开一角，露出下面那几道碎玻璃割开的伤口，伤口不深，但很密，像被猫爪子抓过一样。
“我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李孟骏说，“我那天晚上没有主动打人，我是被陷害的。现在周涛跑了，黄毛在ICU，证据都在，但没人信我。我不需要他去摆平法律，我需要他能让我的声音被听见。”
疤哥盯着他掌心那些伤口看了很久。久到光头开始在旁边不安地捻珠子，久到胎记脸的指甲刀停在了拇指上方。
然后，疤哥把烟掐灭在搪瓷杯底，站起来，走到李孟骏面前。他比李孟骏矮半个头，但气势没有因此减损分毫。
“铁手。”他叫了一声。
一个蹲在墙角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他的手很大，指骨粗壮，像是干了一辈子重活的人。
李孟骏注意到他的右手掌心缺了半根小指，断口处长着粗糙的疤痕组织，像被切掉的树瘤。那就是“铁手”这个名字的由来。
“你带他去见刀疤哥。”疤哥说，“就说是我推荐的。”
铁手点了点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李孟骏。那目光在李孟骏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落在他缠着纱布的右手上，停了一下，再移开。
“明天放风的时候，你跟我走。”铁手的声音很低，像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
李孟骏点了点头，他把纱布重新缠紧，用牙齿咬着布条末端打了一个结。
晨光从东边的高墙上倾泻下来，在地面上投出长长的人影，李孟骏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和院子里其他影子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光头走到他旁边，把珠子从手腕上褪下来，放在掌心里慢慢地转。
“你真打算走这条路？”
“你觉得我有别的选择吗？”
光头沉默了一会儿，把珠子重新戴回手腕上。
“刀疤李和我们不一样。他是真正的大人物。你要是见了他，千万别耍小聪明，他见一面就能看清你是什么人。你越真诚，他越愿意帮。你越伪装，他越不会碰。”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找过他。他没帮我，他说我不够‘干净’。”光头说，“你知道为什么疤哥让我带你去见他吗？不是因为我欠他钱。是因为他觉得你能过刀疤李的‘干净’这一关。你在那些人里，是不一样的。你身上有他们弄不脏的东西。”
李孟骏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纱布下面那些伤口正在愈合，痒痒的，带一点刺痛。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还有多少“干净”的东西，不知道那道裂痕什么时候会彻底碎裂。
他只知道，至少在这一刻，他还站着。还在这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天空下，用自己的脚，踩着自己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