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川字纹警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桌面。
“认识这个人吗?”
照片上是一个染黄头发的年轻人,额角缠着纱布,纱布下面露出半张瘦长的脸。
黄毛正对着镜头,眼神懒散,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拍一张普通的证件照,而不是在ICU门口留的伤情鉴定照。
李孟骏盯着那张脸。
镭射灯下黄毛的影子在记忆里浮现出来,花衬衫敞着领口,锁骨上纹着蝎子,脖子上的金链子在喉结上方轻轻晃动。还有他倒在地上时额头淌着血、嘴角勾起来的那个弧度。那不是被打后的愤怒,那是猎物踩中陷阱时猎人的微笑。
“他是冲突的挑起者之一。”李孟骏说,“那天晚上就是他带着人来找茬的。他故意把酒洒在周涛女同事的身上,然后......”
“他叫黄子豪,十九岁。”川字纹警察打断他,“有三次斗殴前科。一次是在网吧,一次是在大排档,一次是在KTV,都是因为口角引发的肢体冲突,最后都是对方赔偿和解。”
他合上文件夹,双手交叠压在封面上,看着李孟骏。
“三次,每一次他都是‘受害者’。每一次都是对方先动手,他‘被迫自卫’。每一次的监控都只拍到对方打他的画面,而他倒在地上,血流满面。”
李孟骏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碰瓷。”他说出这个词的时候,舌头像是被烫了一下,“光头跟我说过,黄毛是职业碰瓷的。他专门在夜店里制造冲突,让目标动手,然后......”
“光头还跟你说了什么?”
李孟骏抬起眼睛,他看着川字纹警察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看着那道夹紧的眉心竖纹,看着虎口上那道旧刀疤。
昨晚审讯时,这个警察打断了他的辩解,说“办案讲证据不讲直觉”。但现在是他在把黄毛的前科档案摊在桌面上,是他主动在追问光头说了什么。
他不是在给李孟骏定罪,他是在给李孟骏机会。
“光头说,黄毛和马三是一伙的。”李孟骏一字一顿,“马三是世纪豪情的服务员,专门给黄毛提供目标信息。他们背后还有一个老板,是世纪豪情的保安经理,外号铁拐李。他们三个合起来,织了一张专门坑人的网。”
“这些,你有什么证据?”
李孟骏张了张嘴。
证据,他没有证据。
光头的话是口述,不是录音;马三和铁拐李的名字是道听途说,不是白纸黑字的证词。在法律面前,这些都不能算数。
“没有。”他承认,“但警察同志,你们可以去查。光头还在拘留室,他可以证明......”
“他不能。”川字纹警察直截了当地说,“他自己是犯罪嫌疑人。他的证词可信度很低,而且他本人不愿意正式作证。”
拘留室里的那个细节在李孟骏脑海里浮现出来。
光头捻珠子的手指停在半空,下颌那道疤在灯下显得更深。
他说:“我没法给你作证,我自己都还没出去”。
光头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看李孟骏,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手腕上那串发黄的珠子,像是在看某种无法偿还的债务。
“周涛和黄子豪,他们之间有关系吗?”李孟骏忽然问。
川字纹警察的眼中闪过一丝李孟骏之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惊讶,是某种被印证了的推断。
他把照片收起来,放进文件夹,然后拉开抽屉,拿出另一张打印纸。
“这就是我要问你的下一个问题。”
他把纸推过来,那是一张通话记录清单,密密麻麻的数字排成一列。其中有两行被荧光笔标注了,一个是在案发前三天,一个是在案发前两个小时。两个电话,通话时长一个三分钟,一个四十七秒。
“周涛和黄子豪,在案发前有过多次通话。”警察用指尖点了点荧光标注的那两行,“周涛的证词说,他不认识黄子豪。但这些通话记录表明,他们在案发前至少联系过五次。”
他收回手指,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李孟骏。
“所以,要么周涛在撒谎,要么......”
“他们是一伙的。”李孟骏说。
这句话从嘴里出来之后,他感到胸腔里那块堵了两天的大石头忽然松动了一点。不是消失了,石头还在,压得他喘不过气,但松动了。像是有人往石头下面塞了一根撬棍,而撬棍的另一端,正握在这个眉心有道竖纹的老警察手里。
“周涛欠了赌债。”李孟骏的话开始变快,像是淤积已久的河水终于找到了闸口,“光头告诉我的。他说周涛欠了不少钱,其中一部分就是疤哥的——疤哥,王疤,关在我隔壁那个放高利贷的。周涛还不上钱,就设了这个局。他把我和黄毛约到同一个地方,制造冲突,让我背上罪名,然后他就可以,就可以......”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那个让他说不下去的猜测,比周涛单纯为了自保而陷害他更残忍。
周涛不是为了逃债才陷害他的。
周涛从一开始借钱的时候,就已经在布局了。
那五十万,他和宋冬梅攒了八年的血汗钱,从来就不是什么“过桥资金”。
那是周涛用来还赌债的救命钱,而在周涛决定开口借这笔钱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计算好了下一步:如果还不上,那就让借钱给他的人消失。
不是逃掉。是让李孟骏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