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康曾说“对象 a” 或许是他唯一真正独创的概念,其实他提出的其他理论同样具有创新性,但与实在界、象征界、想象界,或是主体、幻想等概念不同,“对象 a” 并非法语日常用语中的词汇。因此,在某种意义上,我们能理解拉康为何只将 “独创性” 限定在对象 a 上。
对象a概念源自弗洛伊德《哀悼与忧郁》一文,同时也受到梅兰妮·克莱因“部分对象”理论的启发。弗洛伊德在 1915 年撰写的《哀悼与忧郁》中指出,长期遭受 “存在之沉重” 折磨的忧郁症患者,之所以处于这种状态,是因为失去的对象的阴影笼罩着他们,他们并未认同那个失去的对象,而是内摄、吸收了失去对象的一丝痕迹。这正是促使拉康思考对象 a 的灵感来源。
梅兰妮·克莱因在 20 世纪二三十年代发展对象关系理论时提出,所有对象本质上都是“部分对象”,而非完整的对象,这一观点也推动拉康将其融入自己对“对象 a” 的定义中。
拉康对“对象 a” 的概念化,是为弗洛伊德和梅兰妮·克莱因著作中已存在,但尚未被明确认可的某种东西命名,是将其用语言表达、象征化的过程。
“对象a”中的“a”最初对应法语中的“autre”(他者),随后逐渐演变为某种符号,代表“否定性”、“缺失”或“失落”,类似于英语中的否定前缀 “a-”,比如,当“sexual”(性的)或“moral”(道德的)这类词前加上“a-”时,通常表示“无” 或“不”,“asexual”(无性的)或“amoral”(不道德的),因此,附着在“对象”后的“a”,首先要理解为“否定性的代表”,它象征着对象中存在的某种缺失、失落或匮乏的东西。
“对象a”的“a”也不同于L 图式中的“a” ,后者代表的是嵌入想象界认同关系中的自我及其镜像,这种关系包含认同、竞争、攻击、冲突等,镜像阶段时,儿童在母亲的支持下,兴奋地将镜子中的自己接纳为自我的镜像(理想自我),但“对象 a” 并非如此,它无法促成想象界的认同,因为“对象 a” 不是一个整体,它不完整、不圆满。
缺失
理解对象 a 的关键在于,它是每一个欲望对象“缺失”的那个点,是欲望对象未能满足主体期望的地方,这种缺失并非让欲望消退,反而会催生更多欲望。也即,当欲望对象未能达到你的期望、无法带来完全的满足时,会促使你的欲望转向其他地方。
为什么欲望对象本质上是缺失的?
弗洛伊德在《性学三论》中曾提及,欲望对象本质上是缺失的,因为它始终是一个“替代对象”,替代了人生中某种永远无法挽回的失去之物,如母亲、纯粹的幸福状态等。我们还可以将其延伸到“永生”的层面,人类正是因为无法永生才会试图想要找回这种失去的永生,因此与对象建立关联,认为这些对象能带回某种失去的原初享乐状态。
对象也和主体一样,无法脱离象征界而存在。所有对象都嵌入“象征秩序”(语言、法律、规则体系)中,人们无法直接触及对象的本质,只能通过表象感知,这也导致了对象永远无法以完整、圆满、无瑕疵、无裂痕的形式呈现在我们面前。
如果欲望对象本质上是缺失的、令人不满的,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渴望它?
因为我们渴望的从来不是对象本身,而是对“对象的幻想”。
我们会为对象构建理想化想象,忽略其真实的缺失,而当对象中那些黑暗、神秘、具有威胁性的东西,显示出其不完美的特质,冲破了幻想的保护层,此时,对象 a,即对象的不完整性,就开始显现,这意味着我们的幻想开始崩塌、瓦解。
拉康认为:主体与对象建立关联的唯一方式,就是通过幻想。幻想如同人与世界之间的“无意识屏障”或“窗口”,能让不完美的世界变得可接受、有吸引力。
分离与异化
作为语言使用者,人类无法通过语言完全捕捉自身的独特性与真实性,这种与“本真自我”的疏离感,会驱动人们向外部对象寻求完整。这在临床中很常见,当来访试图描述自己的一段经历时,会感到“我试图用语言表达,但找不到足够准确、能完整清晰捕捉这段经历本质的词语”。拉康将这种情况称为“主体的异化”,也就是我们感受到的某种我们无法完全触及的自我部分。
那么,我们如何试图消除这种异化?通过对象,或者更准确地说,通过对“对象的幻想”。正是构成分裂主体的“异化”,驱动着我们走向对象。
例如,“伴侣”这两个字在造字的时候本身就是半个人、两口人,也互称彼此为“另一半”,这恰好契合了拉康的想法,你将伴侣置于一个能补充你、让你完整、恰好是你一直缺失的那部分的位置。但问题在于对象本身也是缺失的、不完整的,因此它无法消除你的异化。即便你把伴侣视为“另一半”,这也只是一种幻觉,你的“另一半”只在语言中是“另一半”,而现实中,伴侣永远无法真正让你完整。相反,不久之后,你可能会发现伴侣根本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你可能会发现TA与你最初的幻想相去甚远。那个吸引你的对“对象的幻想”开始崩塌。这便是拉康所说的“异化”总会导致主体与对象的“分离”:当主体意识到对象不再能满足自己时,会试图与对象保持距离。
在伴侣关系中,这意味着人类不久后可能会对伴侣感到失望、不满,即幻想中的“完美对象”露出了真实缺口,主体会与对象产生新的距离。或者,当他们对伴侣失望时,会试图重塑、改造对方,让其重新符合自己最初的幻想。但事实是,与对象的“分离”总会将主体带回最初的“异化”状态,这个过程周而复始。因此,拉康认为,幻想作为“异化”和“分离”的结合体,是一个循环过程,主体与对象永远无法在永恒的幸福或满足中完全融合。
另一个与对象a相关的概念是原初享乐(jouissance)。“Jouissance”是法语常用词,通常指性愉悦、狂喜、性高潮,也可指极致的满足感,在拉康著作的英文译本中,这个词通常不翻译,因为英语中没有一个词能涵盖它在法语中的所有内涵。在中文中,早期的翻译习惯将其翻译为享乐,近年有不少学者开始以“原乐”或“原初享乐”来翻译,这种译法既保留了“享乐”的基本含义,又通过“原”字暗示其先于符号秩序的特质。
拉康认为,原初享乐等同于“欲望的消失”,因为当主体体验到极致的满足、极致的性愉悦时,欲望也随之消失,此时,主体不再需要任何其他东西。因为欲望源于“缺失”,而原初享乐意味着“缺失”的消失。
同时,原初享乐也是“痛苦与愉悦的结合体”,对象a中符合幻想的部分能带来短暂满足,这种时效性恰好印证了对象a的“不满足性”,若对象是完整无缺的,原初享乐应是无限延续的,我们就能进入一种完整、无限、完美无缺的狂喜状态,因此对象a兼具“给予少量满足”与“满足的暂时性”这双重属性。拉康用“plus-de-jouir”来表达这种特质,这个法语词字面意思是“更多的快感” 与 “不再有快感” 的结合(法语中 “plus” 既表示 “更多”,也表示 “不再”)。
每一次原初享乐的体验,最终都会将主体带回欲望。无论一个吸引你的对象能带来多少满足,满足感永远是短暂的,无论你多么渴望,它终会结束,而这种结束,会伴随着新的欲望产生、新的幻想重构,以及对其他形式满足感的追求。
真正的人类生活,不在于持续的满足,而在于表达你的欲望。精神分析治疗的核心并非提升患者的“满足感”,而是帮助个案接受失落是人类生存的本质属性;不是消除幻想,而是让幻想不再僵化,避免以固定、偏执的方式看待世界与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