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是中国计划生育政策历史上最严酷的一年。从街头巷尾那些触目惊心的宣传标语中可见一斑，“打出来、流出来、就是不能生下来”，“该流不流，扒房牵牛”，“今日逃避计划外出，明日回家家产全无”......
爸爸深受封建思想的毒害，一门心思想要个儿子，我上面有两个姐姐，在我出生之前，爸爸到处烧香拜佛，走路念念叨叨，跟神经了一样。二姐出生的时候，爸爸的已经受到停职警告。83年年底，妈妈的肚子一天天鼓起来，街头的计划生育标语仿佛就是写给自己，爸爸心急如焚，就在一个黑漆漆的夜晚，自己拉着架子车偷偷把妈妈转移到了姑姑家。
姑姑家也在农村，全国计划生育政策一个样，如果被发现一罪并罚。好在姑姑脑瓜聪明，和姑父商量了一下，在村口的一座废弃的配电房里，给妈妈整理了一个小卧室，作为待产产房，每天安排小叔子们送菜送饭。爸爸安顿好妈妈后就赶回陕北继续上班了，做得天衣无缝。
搞计划生育的那群人犹如打了鸡血一般，天天拿着大喇叭游街串巷宣传计划生育政策好，软硬兼施，恩威并举，经常会看到他们拉着大肚子的孕妇去强行引流，大街上哭天抢地的哀嚎不绝于耳。在他们看来，在肚子里的孩子就不是人，可以随时拿掉，但是一旦生出来那便是个人了。
妈妈整日提心吊胆的缩在村边电房里，陪伴自己的只有这电房里滋滋响的电流声，心里默默催促我快快出生，平安出生。
可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83年年底，陕北老家搞计划生育的组织发现妈妈不在家了，就开始到处打听妈妈的下落，两个月后爸爸被停职威胁。三个月后他们顺藤摸瓜，一路排查到了姑姑家，问清楚地点后带着工具（引流工具），一路小跑着往沟边的配电房赶去。姑姑也赶快找来了拐棍，让姑父搀扶着在后面跟着。
在距离配电房几十米的地方，这群人听到了一个孩子刚出生后哇哇的哭声，领队的捶胸顿足，双手猛拍大腿，懊悔不已，恨自己跑得太慢、恨自己盘问太细浪费了宝贵时间。
爸爸和姑姑赶到后，掀开了我的裹布，爸爸终于如愿，他抱着我亲了又亲，姑姑笑着说“这孩子命真大”。看热闹的村民也赶来了，七嘴八舌地说着“我给娃起个名字吧，叫电房”、“叫沟沿”、“叫强生”、“平安”.......淳朴善良的人们在沟边欢笑着，仿佛刚刚打赢了一场战争。
管计划生育的小分队扑了个空，悻悻地离去。他们回到了陕北老家，推倒了爸爸新盖的三间瓦房，牵走了十几头老黄牛，就连地里的麦苗也没能幸免，爸爸的公职被撸掉自然也不在话下。
爸爸没了去处，只能带着孩子们投奔姑姑，姑姑看着襁褓中的我，眼中充满了爱，笑着说“娘家侄儿，出气人儿，以后还要指望你这个侄儿为我出气呢”。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时过境迁，老一辈人口的红利褪去，仅仅过了三十多年，墙上宣传计划生育的标语都被抹去，换成了“怀上来，生下来，就是不能打下来”，“生男生女都很好，孩子多了才热闹”，“打光棍可耻，生三胎光荣”。可是一代人的记忆与伤痛是能通过标语抹去的吗？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