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东头的老铁匠铺总冒着热气。黑黢黢的作坊里,火炉“噼啪”烧着,风箱拉得呼呼响,李铁匠抡着铁锤敲打铁块的声音,能传到街尾的学堂。阿芷每天放学都要绕到铺子后墙,蹲在那棵老榆树下,看铁匠的儿子阿铁拉风箱。
阿铁比阿芷高半个头,总穿着件被火星烧出洞的粗布褂子,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抡起铁锤时,额头上的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掉,落在烧红的铁块上,“滋啦”一声化成白汽。
第一次和他说话,是因为阿芷的铜发簪断了。那是母亲留的遗物,她捏着两段发簪站在铺门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阿铁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拎着把烧红的铁钳,看见她就停下了:“我爹能修,你放这儿吧。”
他的声音像铁块撞在铁砧上,闷闷的,却让人踏实。阿芷把发簪递给他,看见他粗粝的手指捏着细巧的铜片,动作竟格外轻,像在摆弄什么稀世珍宝。
第二天去取发簪时,阿铁把它放在块干净的绒布上。断口处被打磨得光滑,还被他用小锤子敲出几朵小小的梅花。“我爹说,这样结实。”他挠着头,耳尖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红。
阿芷摸着发簪上的梅花,突然觉得,这粗陋的铁匠铺里,藏着比绣花针还细的心思。
从那以后,阿芷总找借口往铁匠铺跑。有时是送块刚烤的红薯,有时是帮着拾掇地上的铁屑,更多的时候,是蹲在榆树下,看阿铁拉风箱。风箱一拉一合,像他的呼吸,带着节奏;炉火一明一暗,映着他的侧脸,棱角分明得像块没被打磨的铁。
有次阿铁给马钉蹄铁,被马蹄子踹了一下,手背划了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却只是往嘴里吮了吮,继续抡锤。阿芷看得心揪紧,从书包里掏出块干净的布条递过去:“我娘缝衣服用的,你包上吧。”
阿铁愣了愣,接过布条笨拙地缠在手上。那天的马蹄铁,他敲得格外久,仿佛想把什么心事都敲进铁里。
秋收后的一个傍晚,铁匠铺突然热闹起来。阿芷挤进去看,发现李铁匠正在打包工具,阿铁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块烧红的铁,却迟迟不敲。“要走了?”阿芷的声音有点发颤。
李铁匠叹了口气:“城里的工厂来招人,说让阿铁去学机械,比打铁匠有出息。”阿铁抬起头,手里的铁块已经凉了,他把它往阿芷手里一塞:“这个给你。”
是块被敲成梅花形状的铁片,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像朵永不凋谢的花。“我在城里的工厂地址,刻在背面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要是……要是想找我,就按这个地址写信。”
阿芷捏着铁片走出铁匠铺,炉火的光渐渐远了,冷风吹在脸上,像被铁块烫过一样疼。她摸着铁片背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却刻得很深,像刻在她心上。
冬天来的时候,铁匠铺的炉火熄了。空荡荡的作坊里,只剩下那只老旧的风箱,孤零零地靠在墙角,像在怀念曾经的热闹。阿芷每次路过,都要进去站一会儿,仿佛还能听见风箱的响声,看见阿铁抡锤的身影,闻到那股混杂着铁腥和炭火的味道。
开春后,阿芷收到一封来自城里的信。信封上沾着点机油,是阿铁寄来的。他说工厂的机器比铁锤省力,说他学会了看图纸,说他用机床给她做了个东西,过几天让同乡捎回去。
信的末尾,他写:“我爹说,铁要趁热打,人要趁年轻拼。等我学好了手艺,就回去开个新铺子,还给你打梅花,打满一匣子。”
阿芷把信夹在课本里,那块铁片被她用红线串起来,戴在脖子上,贴着心口的位置,暖暖的。有次学堂的先生让写《我的理想》,阿芷写道:“我想等一个人,他会用铁打出全世界最好看的梅花。”
夏天来的时候,同乡捎来了阿铁做的东西——是个小小的铁制风箱模型,能拉能合,上面还被他用刻刀刻了朵梅花。阿芷把它放在窗台上,每天都拉几下,听它发出“呼嗒呼嗒”的声音,像阿铁在跟她说话。
后来阿芷的书桌上,总摆着那个风箱模型。她常常对着它发呆,想象着阿铁在工厂里的样子,想象着他手里的机床,代替了铁锤,却敲打出同样的认真。
多年后,阿芷去城里上大学,特意绕到那家工厂门口。下班的人群里,她看见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正和工友说着什么,侧脸的轮廓,和当年在铁匠铺里一样。
“阿铁!”她忍不住喊了一声。
年轻人回过头,手里还拎着个工具箱。看见阿芷,他手里的箱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滚出个东西——是块刚打好的马蹄铁,上面竟被他敲出了朵小小的梅花。
“我……我刚学的新花样。”他挠着头笑,工装袖口露出的手腕上,还留着当年被马蹄子踹过的疤。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像铁匠铺里的炉火,暖融融的。阿芷摸着脖子上的铁片梅花,突然觉得,有些等待就像打铁,只要心里的火不熄,再硬的铁,也能被敲出最温柔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