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旱
那年夏天的太阳像是被钉在了天上，毒辣辣地晒了整整四十三天。地里的裂缝能塞进小孩的拳头，麦苗蔫头耷脑地蜷缩着，像是被抽干了魂儿。
爷爷蹲在地头，青筋暴起的手抓起一把土，搓了搓，细碎的土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三爷爷用汗巾抹了把脸，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大哥，再这么旱下去，今年又得啃树皮了。"
爷爷没吭声，目光越过龟裂的田地，望向隔壁村的方向。那里，柴油机的"突突"声隐约传来，一道银亮的水龙正欢快地跃进干渴的麦田。夕阳把爷爷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倔强的麦秆插在龟裂的大地上。
三天后，爷爷赶着驴车从县城回来，车上盖着油布，底下藏着个铁疙瘩——台崭新的潜水泵。四爷爷摸着冰凉的铁壳，手直哆嗦："大哥，这得多少钱啊？咱得种多少年地才能回本？"
"活着要紧。"爷爷只说了一句，就把泵沉进了井里。柴油机"突突"响起时，惊飞了一群麻雀。水龙窜出来的瞬间，爷爷的裤腿全湿了，可他笑得像个孩子。
那天傍晚，全村人都来了。老人们蹲在田埂上抽烟袋，小孩子们光着脚丫在水沟边嬉闹。水流过干裂的土缝时发出的"滋滋"声，像极了饿急的人喝粥时的动静。奶奶提着陶罐来送饭，趁人不注意，往柴油机的机油孔里滴了几滴菜籽油："机器也得吃饭不是？"
二、铁牛
麦收时节，爷爷又赶着驴车去了一趟县城。这次回来时，车上多了个更大的铁疙瘩——台二手的"东方红"收割机。
老李头蹲在地头吧嗒着旱烟，斜眼瞅着这个铁家伙："铁牛，这铁疙瘩能有人手巧？别糟蹋了粮食。"爷爷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沾满油渍的座椅——那是奶奶用旧棉袄改的座垫。
当收割机"轰隆隆"开进麦田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铁齿铜牙的大家伙像头饿极的牛，大口大口地吞食着金黄的麦浪。麦子一排排地倒下，老李头捏起一个麦穗放在手里一撵，半晌才憋出一句："比镰刀快多了..."
后来爷爷又添了台脱粒机。这下可好，麦子割完直接脱粒，金灿灿的麦粒"哗啦啦"流进麻袋，省去了全家老小熬夜摔麦穗的功夫。奶奶却愁眉不展："这几年的收成全搭在这些铁疙瘩上了，你到底图个啥？"
爷爷正在给机器上油，闻言抬起头，夕阳给他的白发镀了层金边："你还记得四零年不？爹就是那会儿累垮的。要是有这些家伙什..."话没说完，他又低头摆弄起那个老是漏油的阀门。
三、账本
奶奶的梳妆匣底下压着个铁皮盒子，里头躺着爷爷的账本。泛黄的纸页上记着：
"六五年五月，潜水泵柴油钱：
老张家三亩，应收九块，实收三块
王寡妇家两亩，应收六块，免单
李瘸子家四亩，应收十二块，收六块"
"六六年六月，收割机磨损费：
折算麦子十八斤，实收四斤
赵家小子帮忙修机器，抵工钱"
最后一页写着："六八年九月，王婶家孙子上学，全免。"字迹有些歪斜，是爷爷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写的。
奶奶总爱翻这本账，虽然她大字不识一个，但翻着翻着就叹气："你呀，赚的钱还不够这些铁牛喝油的。"爷爷就蹲在门槛上"嘿嘿"笑，旱烟袋在夕阳里一明一灭："够用就行，够用就行。"
四、如果爷爷还在
现在的麦地里跑的都是联合收割机，个顶个的威风。驾驶室里有空调，GPS定位，一天能收上百亩。我常想，要是爷爷还在，准会围着这些"铁牛"转悠，粗糙的手掌摩挲着锃亮的车身，嘴里不住地"啧啧"称奇。
他一定会掏出皱巴巴的烟盒，给司机递上一支："师傅，这大家伙买一台得多少钱？"听说要上万块时，准会瞪大眼睛："这么贵？小门小户的哪用得起？"然后蹲在地头闷头抽烟，琢磨着怎么让村里人都能用上。
下雨天，他肯定要把这些铁家伙擦得锃亮，给每个关节都上好油。奶奶要是唠叨"又不是自家的，瞎操什么心"，他准会回一句："机器跟人一样，你待它好，它才肯卖力气。"
五、结尾
有一年回老家，在市博物馆里看见台老式收割机，标签上写着"20世纪农耕文明遗产"。玻璃柜里的铁家伙擦得锃亮，却再也不会发出"突突"的声响。
我突然想起爷爷那台"东方红"，可我知道，真正的遗产从来不是这些铁疙瘩。是那年旱季，全村人追着爷爷的收割机跑，金黄的麦浪扑在他们黝黑脸上的样子；是深夜里，爷爷就着煤油灯给机器上油时，哼的那首跑调的小曲；是奶奶嘴上抱怨，却总不忘给检修机器的乡亲们熬的那锅绿豆汤。
这些，才是土地留给我们的，最金贵的粮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