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归故里 第二十八章·梨花又开放

光阴这东西,你不去数它的时候,它溜得格外快。


谢砚后来常常跟人说,她觉得日子是从那棵梨树长大的时候才开始真正算数的。沈府旧宅墙角种的那两棵梨树,头一年又矮又细,风一吹就晃,她生怕它们活不过冬天。可第二年春天它们就蹿高了半截,第三年开了第一茬花——白得发亮的梨花缀满枝头,稀稀疏疏的几簇,已经足够她站在树下看半天。


那年秋天沈梨把那两棵树移到了落梅巷的后院。他说"咱们每天都能看见,离得近些长得更好"。谢砚笑他迷信,可也没拦着。树移过来之后确实长得更好了,到了第四年春天,满树的白花压弯了枝头,跟前面院子的石榴花一红一白地衬着,像画里才有的景致。


日子就照着这红红白白的节奏过着。


沈梨的画越画越好。他在城南开了间小画室,收了三五个学生,都是些喜欢画画的孩子。他教他们从线条开始练起,跟他们说"手腕要松,落笔要稳",那语气神态跟当年的谢伯安一模一样。谢砚有时候去画室看他上课,趴在窗台上悄悄看,看着他低头替学生改画时专注的侧脸,忍不住笑。


"你笑什么?"沈梨抬头发现她在窗台上,耳朵又开始泛红。


"笑你像个小老头。"


学生们纷纷扭头看窗外,看见谢砚就七嘴八舌地喊"师娘好"。谢砚大大方方冲他们挥了挥手,沈梨的耳朵更红了。


谢砚自己也没闲着。她把沈崇留下的那些著作手稿整理校订了一遍,请人刻版印刷了几十套,送给京城的几家书院和藏书楼。她爹的学问不能就这么埋没了,得让更多人看见。沈梨替她画了封面,一幅简笔山水,远山近水间点了两棵小树,白花红果,是她给他出的题目。


清溪镇的书铺她没关,请了老房东的侄媳妇帮忙打理,隔几个月寄些新画过去卖。京城和南方之间隔着几百里路,可她的画和她爹的书就这样慢慢地走了出去,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沈家的后人还在,沈家的东西还在传。


他们偶尔拌嘴。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沈梨嫌她把颜料盖子没拧紧,谢砚嫌他晾画不收弄得满院子都是纸。吵得最凶的一次是因为她把他珍藏的一支旧笔洗了,沈梨心疼得念叨了一整天,谢砚第二天就买了十支一模一样的赔给他。


"十支!"她把笔往桌上一拍,"够你用到八十岁了吧?"


沈梨捏着一把崭新的毛笔,表情又气又笑:"我就要原来那支。"


"原来那支是你师父给你的,我知道。可它秃了,真秃了,写字都分叉了。你拿它教你学生,人家还以为你是什么野路子出身。"


"野路子就野路子。"


"你——"


两个人对着瞪了半天,最后同时笑了出来。沈梨把那十支笔收进笔筒,嘟嘟囔囔地说:"下回动我的东西先跟我说一声。"谢砚戳了戳他的腮帮子:"好好好,下回先打报告。"


墙头的猫——换了好几代了,如今这只已经是"梨花"的曾曾孙辈——趴在墙根上打着哈欠看他们拌嘴,尾巴懒洋洋地甩了两下,又闭上了眼。


就这样吵吵闹闹地过了几年,梨树开了第五茬花。


那年春天来得早,正月刚过梨花就打了满树的花苞。谢砚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半天,忽然跟沈梨说:"今年这花比往年都密。"


沈梨正在院子里劈柴,头也不抬地应她:"树长壮了,花就多。"


"你过来看看。"


沈梨放下斧头走过去。春风把他们俩的头发吹得飘起来,满树白花在风里轻轻晃着,花瓣边缘透着日光,薄得像纸。谢砚站在花树下面,仰着头的角度让她的脖子拉出一道好看的弧线。她的鬓角已经冒出几根白发了,藏在黑发里面,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沈梨看见了,没说话,只是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跟她一起仰头看花。


"多少年了?"谢砚忽然问。


沈梨想了想:"从茶棚算起,十七年了。从你回来算起,七年了。"


"都七年了。"谢砚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感慨,"日子过得真快。"


"快吗?我觉得挺慢的。"沈梨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低的,"慢到我记得每一天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


谢砚偏过头来看他,嘴角带着笑:"你这是嫌日子不够长?"


"我是嫌一辈子太短。七十年也觉得短。"


谢砚没接话。她把手覆上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他的手指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温温热热的。两个人就那么站在花树下,看着满树的梨花在春光里慢慢绽放。


那天下午谢砚铺开纸,画了一幅新画。画上是一个人站在花树下的背影,仰着头,发丝被风吹乱,满树白花落了肩头。她画完之后题了一行小字:"梨花又开放。熙宁二十年春,与梨共看。"


她把画挂在堂屋那幅旧画旁边。一面墙上两幅画并排挂着——一幅是十七年前茶棚里少年的侧影,一幅是如今站在梨花树下仰头看花的背影。时间在两面墙之间流过去了,可画里的人还在,还在彼此身边。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梨看着那两幅画看了很久,忽然说:"阿砚,等梨花落的时候,你替我画幅新的吧。"


"画什么?"


"画咱俩。站在花树下,一起抬头看花的样子。"


谢砚放下筷子想了想:"行。但你别站得离我太远,我得把你画清楚。"


"离你远不了。"沈梨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你上辈子肯定是个吸铁石,我这辈子就没走出过你三步远。"


谢砚低头扒饭,嘴角翘得高高的。


窗外梨花还在开。月光明晃晃地照着满树白花,花瓣在夜风里簌簌地落,铺得满地雪白。那两棵梨树一左一右地立在后院里,枝桠交错在一起,分不清哪棵是哪棵的。


风吹过来的时候,整棵树都在摇,白花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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