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周守义家的蔬菜大棚里很热闹,西红柿和黄瓜都已成熟,到了采摘的时候了。红彤彤的西红柿,像一盏盏小红灯笼挂在翠绿的茎叶间。直溜溜的黄瓜顶着小黄花,披着一身小白刺儿,像翡翠悬于纤弱的藤蔓之上,看上去那么招人喜爱。当下正是四月的中旬,正是人们感到口淡的季节,如果在菜市场上,人们见到了这样的西红柿和黄瓜,定会争先购买的。
昨天罗凤春已经帮周守义和葛华采摘一天了,今天早早地就来了。但不知怎么赶得这么巧,大哥周守仁和大嫂秦爱珍也来帮忙了,而守智和广芝双双都没有去上班,专程为二哥、二嫂来帮忙。最不爱干活儿的守礼,今天带着一顶鸭舌帽,穿着一身中山装,上衣兜的兜盖上还别着一支钢笔,也抡开了膀子干起了最重的活儿。
四个妯娌小心翼翼地把黄瓜和西红柿摘下来,整齐地摆放在庆方收菜专用的竹筐里。守礼和守智负责把这些装满的筐,然后从菜畦里搬出来放在大棚门口。守仁和守义则是把放在门口的菜筐,又搬到大棚外收菜的“双排座”汽车旁,庆方正用台秤过着斤数。众人边干边说笑好不快活。
守礼从棚里钻了出来,对庆方说:“庆方,你可是给大家指了一条致富的好路啊,东流村人都夸赞你呀!”庆方笑着说:“三叔啊,光有好路子不行,大家如果都不去干,总是持着怀疑态度观望,想吃又怕烫,再好的机会也都错过去喽!当今的社会做生意不是大吃小了,而是变成了快吃慢了,如果看准了就不要犹豫!”守礼哈哈地笑着说:“所以说嘛,‘积极的人在每一次忧患中,总能看到一个机会,而消极的人则在每个机会中,总会看到某种忧患。’这就是差距呀!”
这时守智也从大棚里钻了出来,扯高了嗓音说:“三哥,你说得太好了,那你说你是积极的人,还是消极的人呢?”“我当然是积极的人了,我立即就建大棚。守智你呢?”守智叹了口气说:“我是消极的人,我如果建了大棚,我和广芝就都被拴在村里了,为霞上学咋办?”守礼说:“那有啥关系?她上她的学,你种你的菜呗……”“不行,下半年她就上初中了,我们不想让她在农中上学,想要去市里上。到时候我们还打算在市里租房住,我只能找个挣钱多时间又松宽的工作……”守礼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大哥守仁听后觉得好笑,便高声说:“守智,如果找到了这样的工作,别忘了叫我一声!哈哈!”守智没理他,一头又钻进了大棚里。
今天干活儿的所有人,都忙上忙下地埋头大干,只有周守仁一边干着活儿,一边心非巷议地数落这些黄瓜和西红柿,长了、短了,圆了、扁了的。农村人的性格,正如这种类繁多的农作物一样,是千奇百怪的!
东流村砖厂重新开张已经将近一年了,除了良田变成了深坑之外,村民们什么也没有见到。周俊田管理的这个砖厂,目前又变得阮囊羞涩了,工资又开始拖欠了,工人们牢骚满腹、怨声载道。而周俊田、“眼镜周”和张贺等人,根本就不去理会这些,仍然沆瀣一气,像无头苍蝇般地指挥着砖厂东投西撞!
而每次到了这种入不敷出的局面时,周俊田就又开始寻思着关门大吉,根本就不去想办法如何挽回败势。但这次又赔在了什么地方?与上一次一样,村民们又无从知晓,这次所谓的账务公开制,却有名无实,村民们又是什么也不知道!与前一次相同,这次砖厂又不明不白地拉下了饥荒。为了甩掉这个烂包袱,周俊田等人决定把砖厂卖出去,而打算接手砖厂的人,恰恰是东流村的老熟人——小岭村的陈兆伦。
陈兆伦今年四十岁,他的父亲,在四、五十年前可是高岭乡一带出类拔萃的“大人物”。据说在那个动荡的战争年代里,他就曾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走南闯北地贩卖鸦片,而且发了横财。新中国成立之后,他便改邪归正了,娶了妻生了子。但在文化大革命时期,他的家被“红卫兵”抄过,陈兆伦的父亲也被戴上了大尖帽游过街。文化大革命过去之后,可他家仍是有钱的户儿,陈兆伦是家里的独苗苗,自幼得到了溺宠,要什么他父亲就给他什么。而就在那个年代里,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的陈兆伦,就娶了媳妇。
多年前陈凡伦的父亲因病离世,但凭着上辈给他打下的家底,又赶上了改革开放的春风,陈兆伦见什么挣钱就干什么。开过砖厂,组建过工程队,也养过大货车,这么多年下来,他攒下了一笔不小的资产。而陈兆伦本人也出手阔气,好交朋友,但大多都是他求得上的人,因此在十里八村他的知名度很高。
至于李卫国对别人称陈兆伦是自己的好朋友,这纯属是往他自己脸上贴金,面对落魄的李卫国,陈兆伦压根儿就对他不屑一顾。最早陈兆伦到东流村来,是冲着张贺的牌场来的,三来两往才与周俊田等人混熟了。
陈兆伦对经营砖厂是轻车驾熟的,经张贺搭桥儿,他对收购东流村砖厂很感兴趣,今晚他欣然来到了砖厂办公室里。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周俊田、“眼镜周”和张贺,仍在这里陪着陈兆伦喝酒。
桌上摆着的都是农家菜,有“牛两头儿”,有“羊四宝”,还有许多新鲜的黄瓜、西红柿,囫囵地铺了一桌。喝的酒是秦池古酒,抽的是红塔山烟。这里当然少不了夏菲菲应酬,今晚她花枝招展地里外照应着。
陈兆伦中等身高,长了一张细皮嫩肉的大圆脸,一对弯弯的笑眼,逢人特别爱笑,“哈哈哈”的朗笑声,常使人感觉亲密自在。陈兆伦的文化程度很低,连报纸上的一篇新闻都读不下来,但他却长着一双机警的眼睛,揣着一副缜密的心机。
这时陈兆伦高声说:“周书记,张村长,俊福兄,我也不绕圈子了,这个砖厂十万块钱,我买下了!但是,你们一定要保证我在这里能正常开工,别时不时地就跳出一个‘刺儿头’来讹诈我!”张贺红头涨脸地说:“哥,这一点包括在我身上,谁敢在咱眼皮子底下找麻烦,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酒桌上顿时发出一阵奸邪的笑声。陈兆伦慢慢地说:“有老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协议今晚就签,为了表达我的一点心意,每人送你们一个见面礼……”
说着他从身后拿过一个公文包,取出来三个并没有封口的信封,分别递给了三个人。三个人接在手里捻开了信封口一看,里面装着一叠百元大钞,少说也有一千元!要知道,村长张贺每月的工资,也仅仅才一百五、六块块钱。三个人心中暗喜,但嘴上却假装推辞,陈兆伦虚以委蛇地摆了摆手说:“我们大家有钱一块儿挣,都不必客气了!”周俊田三个人,这才谄笑胁肩地揣起了信封。陈兆伦当然忘不了夏菲菲,回手又捻出了二百甩给了她,笑着说:“弟妹,谢谢你的照应!”夏菲菲扭捏作态地说:“哎呀,大哥,这还想着我呢!”屋里又传出一阵笑声,紧接着就是碰杯之声铮铮悦耳……
死寂的砖厂厂区内,此时空无一人,砖窑四周的大深坑黑洞洞的,在夜里让人看着就心头发怵。只有砖窑四周的灯杆上,挑着的白炽灯发着明亮的光茫,似乎在见证着刚才在办公室里,发生的这场黑暗交易。从此,这个倍受东流村人关注的副业,宣告大败亏输了。但是所有村民,对今晚砖厂办公室里发生的事,却是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