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小院里的老梨树——德平日记
昨夜,谷雨后的一场夜雨,清晨推开门,梨花竟然开满枝头。
(瑞德园里老梨树)
真是应了节气。谷雨刚过,大田里开了犁,小院也从备耕转向春耕。春天的景致,春天的气象,连空气里都散发着丝丝甜润润的味道——那是雨润泥土后的清香、草木萌发时的微苦、以及梨花自身那种素净而幽远的芬芳,混在一起,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给洗过一遍似的。院子里这棵老梨树,也应着景象焕发出满腔激情。老树花开满枝头,洁白如雪,初生的嫩叶与花蕾上那抹淡粉,养眼又动心,像一场刚刚苏醒的生命。我站在树下仰头看,花瓣薄得能透光,雨露还挂在上面,风一吹,簌簌地落几片在身上,清凉凉的,像树在轻轻地跟你打招呼。
(春天来了老梨树开花了)
老梨树是小院的标志。说它是标志,不光因为它高——高出屋顶一大截,站在沟口就能望见——更因为它老,老到没有那个人能说清,它到底是哪年长出来的。只知晓几十年前,这老屋的主人在这里拓荒、垒石、建房的时候,它已经长成碗口粗了。它默默地见证着一户下放干部的生活印迹:那个从城里搬来的一家人,怎样在晨光里挥锄头,怎样在黄昏时坐在树下抽烟,怎样带领孩子上山打柴,捡蘑菇,认野菜、辨方向。如今这房的主人早已返城,连当年的孩子也都两鬓斑白了,可他们依然深深记得随父务农的岁月,记得年年开花不败的老梨树。我在老乡家吃年猪肉,与房主的后人偶然相识,他还惦记着后院水塘边上的那颗老梨树。还向我诉说,小院里梨树花盛开,蛤蟆产卵,蛙声不停的动人景象。”
老梨树可是魏家沟无言的守护者。从它扎根在这里的那天起,就没挪过窝,没抱怨过旱涝,也没嫌过土薄。村里人放牛经过,会在这儿歇歇脚,把牛拴在树干上,人坐在树根凸起的石头上,掏出老烟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淘气的孩子总在果实成熟的时候,举着长竿子打下硬邦邦的生梨蛋儿,也不怕砸到头,捡起来揣兜里,拿回家用黄蒿捂上几天,等捂熟了揭开,那股子野山梨的酸鲜味便幽幽地散开来,满屋子都是山里野果才有的甜。进沟收山货的村人,走到这里必定要歇一歇,蹲在树下的泉水边,双手一捧,牛饮一顿清凉的山泉水,然后抹抹嘴,叹一声:“还是这水好。”
(夜色里老梨树花开如雪)
那年,我头一回到魏家沟,站在这棵老梨树下,仰头望着满树青里透黄的山梨,心一下子就被它收走了。我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不是喜欢,也不是感动,而是一种似成相识,好像我走了很远的路,就是为了找到它。我无法自拔:心系这树,这树下的泉,这沟里的空气,这老树旁的老山房。那山房的墙是干打垒的,窗是老松木框的,灶台还在,炕板还在,连墙上年月久深的老报纸都还糊着。于是我恳求么哥,我老伴的同事,先我们一年在这里买的房子,后来我们是东西院的邻居。我说我想买这房子,么哥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帮着去说合。就这样,我买下了这座土房和这棵老梨树。
(开满鲜花的老梨树)
二十八年过去了。我在这树下过了二十八个春天,看了二十八回花开花落。老梨树依然是默默无闻,从不说一句话,可它什么都知道。它知道我哪年哪月在这里修了路,知道我哪年哪月在这里接了水管,知道我哪年哪月带了朋友进沟来看它,朋友惊叹说“从没见过这么老的梨树”,它也不动声色,只是风来时,枝叶微微摇一摇。
二零一七年,沟里山洪暴发。那场雨太大了,像天被捅了个窟窿,水从三面山坡灌下来,沟底的溪流变成了激流,石头上蹿起白浪。我和老伴守护着孙子,只见洪水裹着泥沙、连根拔起的灌木和碎石,轰隆隆地扑向小院。就在那时,我看见了老梨树——它像一位抢险的英雄,把粗壮的根系死死抠进地里,用树干和枝叶阻挡着滔滔的洪水、泥土、沙石。水从它两侧冲过去,石头撞在它身上再弹开,它硬是扛住了每一次猛烈的冲击,护住了我那小院不被连根拔走。劫难过后,它的根木裸露在外,沙石毁坏了根系,一道道伤口永远留在了身上。我站在它面前,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和裸露的根脉,鼻子酸酸的,眼里含着泪花。我痛心疾首,一捧土一捧土地往它的根部堆,想用泥土抚平那些被毁坏的地方。我一边培土一边跟它说话,说的什么现在记不清了,大约就是“你一定快快的修复好伤痕”之类的话。它默默听着,不动,不言。
(对老梨树进行剪枝)
那场伤心的大水过去了快九年。九年里,沟里的河道整治过,房子加固过,可每次汛期要来的时候,我心里还是会打鼓。夜里听到雨声大了就睡不着,竖起耳朵听沟里的水响,生怕再来一场。而老梨树呢?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依然健硕如初,春天照常开花,秋天照常结果,花开花落间,不见半点伤痕的记忆。它的根又重新扎深了,裸露的地方被岁月包裹了,枝干比以前更粗,树冠比以前更大。我有时候坐在树下,看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身,心里那些七上八下的念头就慢慢安静下来。
小院里的老梨树,生在这无人欣赏赞叹的山沟沟里,默默无闻,却精神饱满,志气豪迈。没有人夸它,它开它的花;没有人浇水,它自己找水喝;洪水来了它扛着,洪水退了它自己疗伤。而我们呢?有时候被夸奖几句就飘起来了,被冷落几天又泄气了,总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和心劲,总想争个对错、辩个明白、让人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于是多言多语,患得患失,心里头总也静不下来。
(二十年前精心保养着它)
我起身离开树下,走了几步又回头。老梨树站在那里,花还在开,风还在吹,它什么也没说,可我觉得它什么都说了。

(瑞德园里老梨树)

(春天来了老梨树开花了)

(夜色里老梨树花开如雪)

(开满鲜花的老梨树)

(对老梨树进行剪枝)

(二十年前精心保养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