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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许多年了,这一幕情景,总在陶宅里上演着:
“夫人,休息吧,别再做了!”丫鬟轻红在旁边频频哀求着,“夫人呀,您身体不好,别这么拼命了,老爷去了这么多年,您怎么就放不下呢?”
陶桃扭头,看了看跟随了自己多年的丫鬟轻红,摇了摇头,轻轻地笑了笑:“轻红呀,你知道的,我不是在做灯笼,我是在实现着老爷的心愿呀!”
“可您身体不好,老爷也不愿意您这么辛苦,您这么拼命做灯笼,老爷会心疼的呀!”轻红也很是执拗。
实在没有办法了,轻红咬牙:“夫人,您不听话,我就动手了!”
这句话说完,轻红就伸手抢过陶桃手中做着的铜制灯笼骨架,丢在旁边的桌子上,又伸手扯着陶桃的胳膊:“夫人,休息吧,您不能再做了!”
连拖带拽,轻红终于把陶宅的夫人陶桃带到了卧室里。
窗外,门前檐角下悬着的几盏灯笼,还在明亮着。
2
陶桃每日每日都在做灯笼,尤其是傍晚,更会去擦拭灯笼。
每一次擦拭灯笼的时候,陶桃的唇角都挂着微笑,特别是那个铜制灯笼架,总是映着她满是皱纹的手,使得她的动作轻柔而舒缓,看起来很是郑重,比做任何事情都要显得执着肃穆。
每次面对灯笼的时候,陶桃都要对轻红吩咐:“我在这里的时候,不要来打扰,任何人,任何事情,都要拒之门外!”
陶桃的语气很是凌厉,使得轻红的心扑通通乱跳,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认真去执行夫人的要求。
陶桃开始忙碌,轻红就在旁边守着,静静地看着,看着夫人手下的动作,心里忍不住总是在想,这灯笼身上,有着夫人怎样的故事。
3
陶桃十八岁的时候,随丈夫陶一军从远方迁居至此。
那时候,陶一军购买这新的宅院,做了灯笼挂上去。陶一军亲手做的灯笼,榫卯相扣,绘着寓意吉祥的花纹。
陶一军做灯笼的时候,陶桃就在旁边看着,不断地夸着丈夫的手真巧,做出来的灯笼这么漂亮。
每夸一次,陶一军就扭头看她一次:“阿桃,喜欢啊,回头我教你做!”
到了夜里,陶一军搂着阿桃睡觉,外面檐下的灯笼,静静地,灯光透过镂空的图案,透过格格子的窗棂,在房间的在地上,投出来细碎的光影,看起来像撒了一地星星。
那样的光亮,总能照亮他们小两口初来乍到的慌张,也照亮了以后日子里柴米油盐的幸福时光。
4
轻红来到陶宅的时候,陶一军刚刚离世,陶桃的心里一片荒凉。
轻红是个善良的姑娘,在看到陶桃的时候,就露出了她的关切,先是走过去扶住了陶桃的手臂:“夫人,你没事吧?
这一搀扶,轻红就来到了陶桃的身边,成了陶桃的贴身丫鬟。
陶桃给了轻红足够的银两,让她回家去安置家里的事情,然后就安安心心待在自己身边了。
轻红放下家里的事情,来到陶桃身边的时候,陶桃的心理彻底放空,整个人疲软下来,卧床不起。
轻红很是担心,一边给夫人熬药,一遍边忧心不已地追问:“夫人,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事情呢?老爷为什么不回来照顾你呢?”
不提老爷还好,一提老爷,陶桃的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流,也不给轻红说一句话。
三番五次之后,轻红似乎明白点什么,再也不提老爷这个词了。
5
陶一军带着陶桃来到这里之后,不过五年光景,陶一军就患了重病。
刚开始的时候,陶一军没有任何不适的情形,只是觉得自己口渴,总想喝水,肚子喝得饱胀饱胀,还是想喝。
陶桃发觉到他瘦,看到他喝水的不正常,就去问医生是咋回事,得知是消渴病的时候,陶桃只觉得天都塌了!
本来两个人甜蜜幸福的生活,瞬间消失,因为医生说要吃粗茶淡饭,要吃糠咽菜,不能吃细粮,不能吃香辣的食物才能控制。
原本是陶一军做饭给陶桃吃,在陶一军生病之后,就换了。
为了陶一军,陶桃学习着做饭,做菜,学习着做一个好妻子。
6
陶一军患了消渴病,在生病期间,每天不断地喝水,有种把肚子喝爆的感觉。
虽然陶一军的身形不断消瘦,却仍惦念着做灯笼的事情:“阿桃,我不能食言,我不能说话不算话啊,我要做灯笼,我要给你过好日子。”
每每此时,陶桃就扑在陶一军怀里,哽咽得泣不成声。
陶一军生病的每个黄昏,两人总是相偎在屋檐下,看着暮色一点点漫过这座宅子,看着屋檐下灯笼里发出来的光,暖暖地,笼罩着他们相互依偎的身影。
陶一军有精力的时候,就会看着灯笼,微笑着对陶桃说:“阿桃,这屋檐下的灯亮着,咱们的日子就有盼头。无论如何,你都要护着它,不要让它灭呀!”
陶桃咽下口中苦涩的菜窝头,含泪应下,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把这句话刻进自己的心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陶一军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躺在了病床上,再也下不来。
望着屋檐下的灯笼,陶一军绝望得要死,又是心酸又是无奈又是心疼,握着陶桃的手:“阿桃,看来,我不能陪伴你多久了,我若走了,你就回老家去吧。”
陶桃大哭起来:“一军,我不让你走,你要陪我到生命尽头呀,你走了我咋办呢?”
两人无论怎样的难分难舍,陶一军还是丢了陶桃,离开了他亲手制作的铜骨灯笼,离开了他爱着的这个世界,还有这个世界里的阿桃。
7
陶一军离开后,陶桃的世界坍塌了一半,每日里以泪洗面,过了三五日,看着屋檐下亮着的灯笼,陶桃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外出去寻找一个陪伴的丫鬟。
就在这样的情形下,轻红才来到了陶桃身边。
轻红刚来的时候,一切都很陌生,只是怯怯地跟在陶桃身后,等着陶桃吩咐做事。
更多的时间里,陶桃就是坐在院门口,守着宅院,守着灯笼,却从来不吩咐轻红做任何事情。
慢慢地,轻功熟悉了这里,熟悉了陶桃的生活,开始以自己的方式照顾轻红,做饭,洗衣,收拾院子里的小菜园。
直到有一天,一场突变的天气,打乱了这种宁静的生活。
8
那天是半夜起风的。
先是呜呜的风声,接着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听到有树木倒折的声音,陶桃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眼睛盯着窗外屋檐下的灯笼。
轻功也看了过去,那灯笼在风中南一下北一下地晃荡着,就在陶桃想到出去的时候,先听到“咣当”一声,紧接着是“嗵”的一声,本来明亮的窗外,一下子陷入了黑暗中!
轻红心里想着,外面没灯了,夫人应该安心睡觉了。
可是,她想说的话没说出来,就听到了陶桃的哭声,从呜呜的哭,到嚎啕大哭!
陶桃一直哭,哭到了凌晨时分,声音哑了,才止住哭声。
9
半夜哭过以后的陶桃,又陷入了平静。
先是吩咐轻红去购买做灯笼的材料,又吩咐轻红把坏掉的旧灯笼拿去寻找匠人将框架复原。
框架复原之后,陶桃又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她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擦拭灯笼框架时轻声絮语,说今日院子里的蔬菜多了几片叶子,说院里多开了几朵花。
新的灯笼做好了,轻红请人挂了上去,她看到了陶桃脸上的笑容,听到了陶桃悠长富足的叹息。
不仅如此,陶桃还吩咐轻红去订做了不少的灯笼骨架,要做很多的灯笼。
轻红忽然明白了,做灯笼,成了夫人陶桃与老爷对话的桥,哪怕孤身一人,也因这温暖光亮,把思念熬成了岁岁年年的从容寂寞。
10
不做灯笼的时候,陶桃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和轻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轻红会小心翼翼地要求:“夫人,给我讲讲灯笼的故事,可以吗?”
一次两次之后,陶桃会慢慢讲一些事情出来,三言两语的讲述,轻红把这些片段组织起来,把自己吓了一大跳。
夫人和老爷是一个地方的,也还都是名门大户。两人是私奔出来的,并且夫人子宫冷寒,无法生育,所以,以至于许多年两人身边无后。
轻红望着偌大的陶宅,有些疑惑:这宅子,夫人百年后,会到谁的手里呢?”
担心会担心,轻红终究是没有问出来,只是自己在心里一日一日腹诽着。
11
许多年后,老街要翻新了,有人劝陶桃换换屋檐下的灯笼,她笑着摇头。
陶宅屋檐下的灯笼历经风雨,虽然铜锈斑驳,却依旧在每个傍晚亮起。
路过的很多人不解,陶桃便指给他们看:“你瞧这光影,像不像我家老头子当年画的星星?人生啊,没法重来,可只要灯亮着,快乐就还在,幸福就还在。”
檐下灯影摇晃,陶桃身体越来越老了,她坚守着屋檐下铜制的灯笼,每年更换新的外包装,每年都有一样的灯笼在屋檐下悬挂着。
逐渐地,陶宅的灯笼成了当地的一景,引得越来越多的人前来观看。
陶桃白天坐在庭院里,脸上笑眯眯的;晚上睡在卧室里,眼睛望着屋檐下的灯笼,依旧笑眯眯的。
轻红依旧安静地照顾着陶桃,不多说话,也不多做无端的猜忌。
12
有一天,陶桃对轻红说:“明儿有客人来,多准备一些菜来。”
轻红愕然:“有客人来?几个?需要准备多少?”
陶桃笑笑:“十多个人,准备两大桌子吧!”
那天的轻功,忙了很久,准备了做两大桌子菜的食材回来。
第二天,真的来了一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坐了两辆马车来的,个个衣着华丽,面容娇美,一看就是富贵人家。
轻红在这里很多年,哪看到这样的架势啊,战战兢兢地招待了一天。
第二天,门前额头上的“陶宅”牌子换成了“保育院”的牌子,进来了十几个瘦小的孩子。
轻红把疑惑的眼神投向了陶桃,这一次得到了解释:“我和老爷膝下无子,就照顾一些流浪的孤儿吧!”
轻红更加吃惊,还没有说话,又听陶桃说:“你就是这里的厨师,把你的弟弟妹妹都带来吧!”
轻红心里掠过不好的感觉,急忙追问:“夫人,你呢?你不在这里了吗?”
陶桃望着屋檐下的灯笼,微微笑着:“我该走了。”
13
那天晚上,轻红去喊夫人吃饭,却发现夫人的房间里站满了人,来的那群客人要离开了,来找夫人告别。
可是,他们得不到陶桃的一点点回应,正在诧异的时候,轻红来了,说起了昨晚的情况。
其中一个客人是一位年纪大点的妇人:“你是说她已经交代了后事?她说她要走了?”
话音刚落,另一位年轻的姑娘便扑到了床上,伸手往陶桃的鼻子上探,一探便哭了起来:“桃姑姑真的走了……呜呜呜……”
轻红难过了几分,清了清嗓音,大声说:“夫人孤苦了大半辈子,走了,去和老爷团聚了,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夫人生前,最珍爱的,就是屋檐下的那个灯笼了,取下来,给她培养吧!”
14
陶桃下葬的那天,陶宅屋檐下的灯笼没有了。
随行送葬的一群人前面,赫然是那盏铜制骨架的灯笼。
轻红走在最前面,她没有哭,一边走一边说:“灯笼是老爷做的,老爷在世时陪伴得太少,如今夫人去了,就让这盏灯笼陪伴她去吧!夫人,一路走好!”
后面送葬的人群,一遍遍回应着:
“夫人,一路走好!”
“姑姑,一路走好!”
“弟妹,一路走好!”
棺材里,陶桃安静地躺着,唇边绽着微笑,似乎对离开这个世界心存感激,她终于不再孤苦了,终于可以去找一军了!
岁月,或许会带走许多,却带不走一盏灯、一段情,和那些藏在烟火里,努力快活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