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回味)
站在淮沭河之东偏泓上的庄圩大桥西头,望向夹滩,麦苗青,菜花黄。沿着田间小径向南约两公里的地方,就是我家老宅原来的所在之处。
那时,我们家属于庄圩公社施刘大队徐庄小队(三队)。我们小队前后共有三个庄子。前面只有三四户人家的叫小前庄;中间与生产队场只隔一条路的是徐庄,住的基本都是姓徐的,有十几户人家;我家所在的是后庄,有五姓六户,从东往西分别是刘、戴、戴、张、孙、周六家。
我家老宅宽近二十米。东面部分建有三间堂屋,三间东屋。西面部分是预留的建房用地,临时多种瓜菜。
房子都是土墙草顶,但房梁桁木却都是上好的杉木。
堂屋三间用芦柴篱笆隔开,篱笆上糊了报纸。当中一间,靠北墙摆放一张三抽屉的供桌;西边一张小凉床;东边一张大四方桌。只有来客人时,才会在这个大桌上吃饭,平时常常是我在上面放书包,写作业。东间北墙下放一张大床,父母的;靠南墙窗下是一张小床,我的。冬天盖的是父亲的棉袍,常常会被尿湿。西间是姐姐们住的。北墙下一张大床;南墙窗下是一个小柜子,她们的梳妆台。柜子西边是一口大缸,我家的粮仓。大缸里,常常只是几个小口袋盛粮食,印象中从没满过。家里的日子一直是紧巴巴的。吃的最多的是照得见人影的玉米糊稀饭,有时还有山芋干、山芋叶。偶尔,父母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大米,让我能独享米饭的甜香。做法是在大家的稀饭锅里放一小碗,盛少许大米,烧饭过程中不能搅动大锅,直到烧好吃饭时轻轻捞出小碗后,才敢搅动大锅饭。
东屋三间并未隔开,北面一间靠西墙放农具及杂物,靠东墙下是一个小手拐磨;当中一间正中央摆放着一个全家人天天围聚的小饭桌,下面挤满了高矮不同的小板凳。南头一间砌有锅灶,家里如有客人来,常被安排在灶间的柴草上住宿。
堂屋西山头向南引一面土墙,再向东连接到东屋的南山头,构成了一个紧凑的小院子。
在小院子里,堂屋门外西窗下是搭在西院墙上的猪圈,常有老母猪带着一窝十几头的小猪。猪圈南是一阴沟,西通墙外,东连水缸底座。堂屋门东靠近东屋北山头处长着一颗高大的枣树。枣子叫大马牙枣,长长的,大大的,很甜。枣树下是一个鸡窝,我们常从鸡窝里摸出鸡蛋来。鸡窝上方的一根树枝上,曾经结有一个很大的马蜂窝。那年,母亲用破衣服裹着头脸,拿着一把扫帚驱赶马蜂。我们都躲在屋里,从门缝向外张望。
南面的院墙中间是院门,出院门,西边有一颗桃树,还有一棵苹果树。门东边在东屋的南山墙下是一小片场地,是我们踢毽子玩耍的地方。院门向南是一条五六米长的南北小路,路西菜地较宽,常种南瓜、大白菜;路东的窄些,常种辣椒、茄子、大葱等。
菜地的南边就是东西走向的村道,连接着整个庄子的各家各户。
村道南是我家自留地的主要地块。东西约十间房子的宽度;南北长四十多米。一年收获两季,种植最多的是大豆和小麦,偶尔也种过荞麦。
麦田南边是村庄的东西大沟,沟里常年有水,也有鱼。
沟两岸长满杂树。北岸属于我家的部分,最显眼的是中段高高隆起的一棵大树。这是一棵土桑,叶子不大,但是很密,是我们家每年养蚕的主要依靠;主干高约八尺,粗约两人合抱,向南略斜倾;蓬头很大,张狂的枝桠欺负着四周的矮树。我最喜欢的是攀爬上大桑树顶端摘桑葚。桑葚紫黑色,不大,但很甜。
土桑的东边有一棵松树,不很粗,但年纪老,斑痕累累。每到过年,庄上的人就会来掰下几根松枝,拿回家去烤"元宝火"。
松树下是一丛黄竹,竿细,不高,但四季长青。特别到冬天,很显眼。
竹丛再向东,靠近麦田的东南边角处,种植着三棵洋桑。叶子大,桑葚大,枝干长长的伸展在东邻人家的田块上空。
堂屋和东屋的后边也长有许多杂树,比较多的是槐树。每年我们都要挖起一两棵,卖了度饥荒。有一年我在堂屋后面的西北角上挖一棵大树根,用斧头砍斫时,不小心把右脚踝砍伤,红肿了一个多月。读书上课时总把脚横在长凳上,害得同桌的女同学只好让到另一头去。
东屋后边的槐树下有一丛虎刺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有一人多高,密密的,常有小鸟在里面做窝。在虎刺树丛的边上,我曾种过洋姜、紫苏,但都长得不好。
靠近屋子的后檐,我们也经常种刀豆,藤蔓攀到树枝上,结有很多豆角,紫红的。我们常把镰刀绑在长木棍上割那些豆角。
堂屋后杂树外向北,就是生产队的大片田。我常去拾粪,割草,遛狗,和同伴戏耍,追兔子,摘碗豆角。有一次,我因为骂了二姐,母亲要打我。我拼命的向田中间逃跑,最后还是免不了被揍了一顿。
大片田中间离我家约两百米处,有一个直径六七米的水塘,据说是当年日本鬼子飞机扔炸弹留下的。
水塘再向北数百米就是一条很宽的水沟,我们叫它北大冲。向东连接淮沭河之东偏泓,常常有鱼蟹在水面隐现,忽浮忽沉。我们每年都能捕捉到许多。
每年收麻的时节,我们也会在大冲里沤麻。父亲带着我,把青麻杆排在水面上,白天要不停的洒水、翻动。晚上我们就在堤坝上搭个小布蓬,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凉床上住宿。夜里也需要翻麻一两次,但父亲从不会惊醒我。
因治理淮沭河的需要,一九七一年,响应政府号召,住在河夹滩里的人家都要搬迁了。于是我家迁移到了沭阳张圩东营大队营西小队。
搬家的时候我已经到里仁中学读书,曾请假回家作帮手。老宅上的六间房子被拆了,木料载在四辆平板车上,柴草砖块基本上都丢弃了。当时淮沭河上的庄圩大桥还没修好,走的是原来的老旧的木头桥,两头陡峭,难爬上也难滑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过了桥。
到了营西小队,用老宅上拆来的木料,勉强盖起了三间堂屋,而偏屋只能盖两间了。新房子位于村庄的中间,原是别人家的旧宅地。地基底下有许多碎砖瓦片,屋前种菜怕干,屋后植树不长。前面七八米就是另一户人家的房屋后檐;后面隔着一条小道是一个三角形的水塘;两边是紧挨着的左邻右舍。
八九年下大雨,西屋倒塌,没能再修。九二年,堂屋也破漏不堪,遂被姐夫转卖给了他人。
淮沭河之东偏泓上的庄圩大桥西桥头,向南约两公里,我家老宅的所在处。我的出生地,我的童年游乐场,我魂牵梦萦的地方。多少个日日夜夜的思念,多少次悲悲喜喜的梦回。往事如烟,随风而散,唯老宅及其相关的故事,铭记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