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校园总让人想起胶片相机的显影
液。雨水在青砖甬道洇出深色纹路,丁香花瓣
沾着水珠垂向泥土,恍惚间仿佛看见二十年前
的自己正踩着白球鞋从水洼里跳开。那些细碎
的声响——自行车铃铛摇晃的叮当声、早读课
翻动书页的沙沙声、铁皮文具盒摔在地上的哐
啷声,突然从记忆的断层里涌出来。
读初中时,教学楼外墙的墨绿色水磨石被
岁月打磨得发亮,走廊里永远浮动着油印试卷
的墨香。我们穿着蓝白条纹的校服穿梭其中。
那时流行在校服背后画卡通图案,有人用圆珠
笔偷偷描摹周杰伦的签名,也有人把《七里香》
歌词抄在袖口,蓝白布料上歪扭的字迹像一串
未破茧的蝉蛹。
春雨时节总能在车棚发现惊喜。生锈的横
梁下,不知谁的单车筐里斜插着几枝湿漉漉的
丁香。这种北方常见的灌木在四月迸发出惊人
的生命力,紫色花穗挤挤挨挨地缀满枝头,仿佛
要把积攒了整个冬天的力气都用在绽放上。晨
读时总有人偷折花枝藏在课桌里,待老师转身
板书,整个教室便暗潮涌动——前排传来半块
橡皮,后排递回折叠的纸条,中间夹杂着几片带
着露水的丁香花瓣。
记得那年学校组织赛诗会,我攥着抄满比
喻句的笔记本在丁香丛边徘徊。穿浅蓝连衣裙
的语文老师摘下眼镜擦拭雾气,轻声吟哦戴望
舒的雨巷。我们尚不懂何为愁怨,却在那截被
雨水泡胀的粉笔上,第一次触摸到汉语的肌
理。后来获奖的诗作被印在校报角落,油墨把
“笑春风”三个字洇得微微发胖,像极了我们初
学饮酒时涨红的脸庞。
我们青春浸泡在矛盾的溶液里。教室后墙
贴着"学好数理化"的标语,课桌深处却藏着三
毛的撒哈拉;物理老师讲解重力加速度的清晨,
总有人对着《当代歌坛》里F4的海报走神。当
实验楼的爬山虎第五次枯荣时,我们已能在网
吧熟练申请QQ号,却又固执地保留着互赠手
抄诗集的习惯。这种传统与现代的撕扯,恰似
老式收音机里飘出的《青苹果乐园》,电子合成
器的节奏裹着卡带特有的沙沙声。
黄昏的操场常有奇妙的生态。穿回力鞋的
男生在双杠上倒挂金钟,女生三三两两坐在台
阶上分食橙色棒冰。小卖部里五毛钱的汽水能
喝出香槟的仪式感,玻璃瓶碰撞的脆响里,飘着
《灌篮高手》片尾曲的旋律。最难忘某个暮春傍
晚,全班围坐在丁香树下排练《雷雨》,有人把搪
瓷饭盆敲得震天响充作雷声,惊飞的花瓣落进
台词里。
毕业前夜的教学楼像座发光的蜂巢。手电
筒的光束在走廊交错,同学录在课桌间漂流,彩
色贴纸覆盖了原本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有人用
随身听反复播放《同桌的你》,劣质耳机漏出的
旋律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在生物课本扉页发
现一枝风干的丁香,花瓣边缘卷曲成褐色的记
忆曲线,某个未被说破的秘密永远封存在青葱
岁月的月光里。
二十年后同学聚会,当年的数学课代表已
成那座母校的数学老师,文艺委员在分享着冰
岛极光。但当雨水再次打湿北方小城的丁香,
微信群忽然开始刷屏老照片——褪色的校运会
合影、糊成马赛克的教室黑板报、某张刻画在脑
海里的侧脸微笑。这些记忆的切片在数字空间
里重组,拼凑出我们共同的精神印记。
此刻站在雨巷尽头,终于读懂当年那首诗
里没说出口的隐喻。那朵丁香燃烧的何止是赤
诚,更是整整一代人在时代夹缝中的倔强生
长。那些在油墨香里发酵的梦想,在铁皮文具
盒里震颤的渴望,最终都化作穿越时光的花信,
提醒着曾经笨拙却真诚的我们,如何用青春的
根须牢牢抓住变革中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