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缘》
初遇:农机书页间的字帖
1972年初夏,暑气已从教室窗外的稻田蒸腾而起。13岁的我趴在掉漆的课桌上,满心烦躁。手中钢笔机械地沿着老师发的油印小册子《农业农机知识》的插图游走,二化螟与三化螟那如枯竹叶的翅脉纹路就像两团纠缠的麻线,看着让人心烦。老师讲课的声音被阵阵蝉鸣盖过,有一搭没一搭地传来:“幼虫钻蛀茎秆时,叶鞘内可见黄褐色虫粪……” 这枯燥的知识,就像紧箍咒,把我困在无趣的课堂里。我举手问道:“老师,为什么不讲讲好看的蝴蝶呀。”老师悠然说:“现在讲水稻,下次讲花叶时再讲蝴蝶……”
我无趣的趴回了桌面,看着二化螟那丑陋的影子,幻想忽然在一道金光中,漫天彩蝶翩翩……
直到一天放学,妈妈从新华书店下班回来,递给我一本蓝绿封面的《五体书法入门》 ,她温柔地说:“字是人的第二张脸,不爱听课就描红吧。” 打开书,竹浆纸的清新与松烟墨的香味瞬间散开,在6月的暑气里交织,莫名地让人安心。多年后我才懂,这是命运悄悄埋下的伏笔。
独行:野径分岔的碑林
没人指导,我凭着一股蛮劲扎进书法世界,像独自闯进神秘的森林。每天在课堂上反反复复用钢笔去描字帖上自己喜欢的字,放学回来,在昏黄的台灯下,用薄薄的信纸临摹字帖,可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隶书的蚕头被我描得像肥嘟嘟的青虫,草书画出来像稻里里蜘蛛织成的雾网交错在一起,每天漫无目标的重复……
破茧:砚池照见的倒影
后来工作忙碌,我不得不放下毛笔,中断了与书法的缘分。2014年惊蛰,朋友拉我进省书法研修班学习。一进教室,满墙碑帖拓片扑面而来,像一群要飞起来的蝴蝶。老师拿着我的 “作品”,沉默好久,突然推开雕花窗户说:“王羲之的牵丝应该像雨线自然垂落,你这是在五花大绑的绑铁丝” 这话虽难听,却点醒了我。
接下来十年,我像给杂交稻去除杂质一样,一点点纠正自己的笔法。练《圣教序》单字,废掉的毛边纸堆得老高。当数不清的一个字写了多少遍时,终于驯服了笔锋。那一刻,我在砚台倒影里仿佛看到母亲递给我字帖的情景。原来,曾经费劲描摹的翅脉中,藏着书法提按转折的系列密码,可我却一无所知。
破茧:墨蝶化羽生
二十载临帖的筋骨里蛰伏着青涩的茧,直到某个暮春的清晨,宣纸下洇开的墨痕突然有了心跳。笔锋不再追逐碑帖的残影,腕间游龙破开千年规矩的丝缕,就像春蚕茧在砚池深处迸出裂帛之声——那些横竖撇捺挣脱了茧房的桎梏,抖落满身金粉,化作悬停在半空的墨色翅膀。最后一滴松烟坠入红星宣纸时,我看见褪下的茧衣正在晨光里漂浮,而新生的字迹已带着金石裂变的纹路,在留白处投下蝴蝶的剪影。
清晨,我展开自己书写的《化螟帖》,墨色浓淡间,仿佛有万千幼虫咬破千年碑茧。飞白处振翅的,不只是蝴蝶的翅膀,更是那个被岁月尘封的年轻人,在宣纸

上迎来的新生。
王军,写于乙巳年惊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