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思录》127
卷之十君子处事之方11
58 刘安礼①云：王荆公②执政，议法改令，言者攻之甚力。明道先生尝被旨赴中堂③议事。荆公方怒言者，厉色待之。先生徐曰：天下之事，非一家私议，愿公平气以听。荆公为之愧屈。（《河南程氏遗书·附录》，页一下）
朱子曰：所谓平心者非欲使甲操乙之见，乙守甲之说也。亦非谓都不论事之是非也。但欲姑暂置其是已非彼之意，然后可以据事论理，而终得是非之实耳。（《文集》卷三十六，《答陆子静第五书》，页十四下至十五上）
又曰：新法之行，诸公实共谋之。虽明道先生不以为不是。盖那时也是合变时节。但后来人情汹汹，明道始劝之以不可做逆人情底事。及王氏排众议，行之甚力，而诸公始退散。道夫④问新法之行，虽涂人皆知其有害。何故明道不以为非？曰：自是王氏行得来有害。若使明道为之，必不至恁地狼狈。（《《语类》卷一三O，第四条，页四九六四／三O九七）
又曰：荆公只为见理不明，用心不广，故议政改令，不免私己欲速之病。而力攻之者，亦未能得其病源，中其要害。则亦徒为竞辩，而俱陷于一偏之失也。（陈沆《近思录补注》卷十，页十七上引之，未详出处）
东正纯曰：王荆公执拗我意，虽司马⑤诸公，不少屈下。唯见明道则深感服。虽不用其言，然足以见明道之德矣。（《近思录参考》卷十，页七九七）
〔译文〕
刘安礼说：王安石执掌朝政的时候，商议用新法变更旧制，有人上书强烈地批评新法。程颢曾奉旨到政事堂议事，王安石正因上书的事发怒，对待程颢也一脸怒气。程颢从容地说：“天下的事情，不是一个人可以私自决定的，希望您平心静气地对待。”王安石听了之后感到非常惭愧。
笔记：
“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 （欧阳修《朋党论》）
程颢此语，正是试图将王安石与自己的关系，从“同利之争”的层面，拉回到“同道之议”的层面。他提醒所有掌权者：权力来自天下，决策亦当为天下。唯有秉持公心，平心静气，方能接近真理，成就真正的事业。这种超越党派私利的胸怀和风范，至今仍是政治智慧的极高境界。
批注：
①刘安礼，名立之。程子门人。早孤。数岁即养于二程之家。尝为知县，精于吏事。参看《伊洛渊源录》卷十四，页一下；《宋元学案》卷三十，页二上下。
②即王安石，初封舒国公，改封荆国公，尊称荆公。
③中堂亦称政事堂。宰相议事及见客于此。
④即杨道夫，同卷二，第十二条，注①。
⑤即司马光。
59 刘安礼问临民。明道先生曰：使民各得输其情。问御吏，曰：正己以格物。（《河南程氏遗书·附录》，页二上下）
东正纯曰：据此，则明道亦似以“格”为“正”者，但“物”字与阳明少不同耳。（《近思录参考》卷十，页七九八）
批注：
①王阳明《传习录》第七条曰：“格物，如《孟子》大人格君心（《离娄第四上》第二十章）之“格＇。是去其心之不正，以全其本体之正。”
〔译文〕
刘安礼问如何统治人民，程颢说：使人民都能够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刘安礼又问如何管理手下官吏，程颢说：通过端正自己进而纠正他人。
笔记：
“为上能自爱，群属必畏钳。”（《尚书》）
程颢的智慧在于，他将宏大的政治理想分解为两个具体而微、可操作的准则。一个指向外部沟通，一个指向内部修养。二者结合，便是“仁心”与“仁政”的统一。在信息爆炸、权威解体的今天，这种基于真诚沟通和人格魅力的领导力，显得尤为珍贵。
60 横渠先生曰：凡人为上则易，为下则难。然不能为下，亦未能使下，不尽其情伪也。大抵使人常在其前，己尝为之，则能使人。（《张子全书》卷六，《义理》页一下）
江永曰：已尝使人，则使人之际，能尽其情，而亦能知其伪。（《近思录集注》卷十，页八上）
〔译文〕
张载说：一般做领导比较容易，做下属比较困难。然而不能做好下属，也就没有能力领导好下属，因为不能够了解真实情况。大致来说，要领导别人，要体会到下属做的事是自己之前同样做过的，这样就能领导好别人。
笔记：
“故君子敬始而慎终，终始如一，是君子之道，礼义之文也。” （《荀子·礼论》）
张载的智慧在于，他将领导者的权威从权力的“位置”拉回到了个人的“修为”上。真正的领导力，始于“为下”时的谦卑与学习，成于“使下”时的理解与智慧。在当今强调协作、创新和敏捷组织的时代，这种源于切身经验、充满同理心的领导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
61《坎》“维心亨”，故“行有尚”。外虽积险，苟处之心亨不疑，则虽难必济，而往有功也。今水临万仞之山，要下即下，无复疑滞。险在前①，惟知有义理而已，则复何回避？所以心通。（《张子全书》卷九，《易说》页三十五上；又卷十二，《语录抄》页九上，释《坎卦第二十九·彖辞》）
茅星来曰：“临万仞之山”，所谓“积险”也。“要下即下，无复疑滞”，所谓“处之心亨不疑”也。“险在前”以下，申明所以“要下即下，无复滞碍”之意。（《近思录集注》卷十，页二十四下）
〔译文〕
《坎》卦《彖》辞说：“因为内心真诚而通达”,所以“行事自然成功”。外面虽然面临重重艰险，但以真诚、毫不迟疑的心态来面对，那么即使艰难也必然能够渡过，并能“往而有功”。现在的形势是水临万丈之山，要落下就落下，毫无凝滞不畅。面对艰险，只懂得根据义理前进而已，还有什么要回避的?这就是内心亨通的原因。
笔记：
“险在前，惟知有义理而已，则复何回避？”
外在的险境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内心的犹疑。只要心中认准正道（“义理”），行动自然坚定，险阻终将被克服。
这一思想不仅适用于个人修身，也对现代管理、决策心理学有重要启示——真正的障碍不在外界，而在内心。
批注：
①叶采等本“险”作“之”，而以“在前”断句。《张子全书》卷十二原文作“险”，故以读“险”为正。卷九原文作“人”，勉强可通，而亦如“险”字，属下句。
净心斋笔录
二0二六年七月二十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