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思录》126
卷之十君子处事之方10
51 先生因言：今日供职，只第一件便做他底不得。吏人押申转运司状，颐不曾签。国子监自系台省，台省系朝廷官。外司有事，合行申状，岂有台省倒申外司之理？只为从前人只计较利害，不计较事体，直得恁地。须看圣人欲正名处，见得道名不正时，便至礼乐不兴。①是自然住不得。《河南程氏遗书》卷十九，页十
朱子曰：明道德性宽大，规模广阔。伊川气质刚方，文理察密。其道虽同而造德各异。故明道尝为条例司官②，不以为浼。而伊川所作行状，乃独不载其事。③明道犹谓青苗可且放过，④而伊川乃于西监一状⑤较计如此。此可谓不同矣。然明道之放过，乃孔子之猎较为兆，⑥而伊川之一一理会，乃孟子之不见诸侯也。⑦此亦何害其为同耶？但明道所处，是大贤以上事。学者未至而轻议之，恐失所守。伊川所处虽高，然实中人皆可跂及。学者只当以此为法则，庶乎寡过矣。（《文集》卷三十五，《答刘子澄第三书》页十四下）
江永曰：程子所论西监申状之事，尤足以验圣贤于日用之间。（《近思录集注》卷十，页七下）
〔译文〕
程颐说：现在去任职，第一件事情就做不到。国子监的官吏要把文书送到转运司去签字，我的有关文书就没有送给他们签。
国子监归台省管辖，台省都是朝廷内官。朝廷外的官署有事，应当陈述文状，哪里有台省的文书反倒呈送到外司的道理?只是因为从前的人只考虑到利害关系，不计较事情的体统，于是就这样做了。应该看圣人想要正名的地方，看到他说名分不正的时候，便会导致礼乐无法兴起，这样的事自然是做不得的。
笔记：
"器必有则，政必有经"（程颐《易传》）
程颐此举非迂阔之举，实为北宋政治文明的重要守护。在当代行政实践中，我们既需要明道的变通智慧，更需伊川的制度定力。惟其如此，方能在变革时代守住组织的"宪制精神"，避免陷入"竞逐利害而忘其本"的治理困境。
批注：
①《论语·子路第十三》第三章节述。
②王安石置条例司，用明道为属官。
③《伊川文集》卷七，页一上至七上《明道先生行状》。
④《河南程氏遗书》卷二上，页十二上。
⑤《伊川文集》卷二，页十五上至十八上。元祐七年（一O九二），除国子监，辞。元符三年（一一OO），复除国子监。受任新职。门人疑之。就职之初，因语此条。
⑥《孟子·万章第五下》第四章：“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较”，旧音“角”。猎较者，田猎争夺禽兽，得之以祭也。
⑦《孟子·滕文公第三下》第一章与第七章。
52 学者不可不通世务。天下事譬如一家，非我为则彼为，非甲为则乙为。《《河南程氏遗书》卷二十五下，页四下）
茅星来曰：世务如天文、地理、礼乐、制度、兵刑皆是。《近思录集注》卷十，页二十
〔译文〕
学者不能不通达世间的各种事务。天下的事就像一家之事，总得有人做，不是我做，就要他做，不是这个人做，就要那个人做。
笔记：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论语·泰伯》）
程颐此论，将儒家的入世精神推向极致。他告诫学者：学问的最高境界不是超然物外，而是在认清世务后，仍能坚守道义，勇于担当。在当代社会，这一思想依然警示我们——真正的智慧，必须落地为行动；否则，再高明的理论，也只是空中楼阁。
53“人无远虑，必有近忧。”①思虑当在事外。《《河南程氏外书》卷二，页一上）
茅星来曰：“在事外”，谓虑之远也。如不为旦夕苟且之计，不为目前自便之策是也。（《近思录集注》卷十，页二十二下）
〔译文〕
一个人如果没有长远的考虑，忧患很快就近在眼前了，思虑应当超出当前所做的事情之外。
笔记：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陈澹然《寤言二迁都建藩议》）
程颐的“思虑在事外”，本质上是一种战略思维的古典表达。在信息爆炸的今天，这一智慧更显珍贵——唯有超越碎片化的事务，在更高处凝视，方能看清脚下的路。
批注：
①《论语·卫灵公第十五》第十一章。
54 圣人之责人也常缓，便见只欲事正，无显人过恶之意。（《河南程氏外书》卷七，页一下）
茅星来曰：“只欲事正”，公也。“无显人过恶之意”，恕也。公而恕，所以责人常缓。（《近思录集注》卷十，页二十二下）
〔译文〕
圣人要求别人常常很宽松，可见圣人只是要把事情做好，并不是想要暴露别人的过错。
笔记：
“攻人之恶毋太严，要思其堪受。”（《菜根谭》）
程颐此语揭示了儒家批评艺术的精髓——责其过而不伤其心，正其事而不毁其人。在人人手持道德放大镜的今天，这种既坚持原则又充满温情的智慧，或许正是我们最需要的解毒剂。
55 伊川先生云：今之守令，唯制民之产一事不得为。其他在法度中，甚有可为者，患人不为耳。（《河南程氏遗书》卷十二，页一上）
叶采曰：“制民之产”，谓井田贡助之法。（《近思录集解》卷十，页十七）
〔译文〕
程颐说：现在的知府、县令等，只有“规划百姓的产业”这件事不好做，其他在法律许可范围内能够做的事情有很多，只是不去做而已。
笔记：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中庸》）
程颐此论，展现了一种既承认现实约束，又坚持主观能动的实践智慧。对于当代人而言，其启示在于：真正的担当，不是等待完美条件，而是在不完美的现实中，依然尽力而为。正如孔子所云：“不患无位，患所以立。”——重要的不是位置有多高，而是在现有位置上能否有所建树。
56 明道先生作县，凡坐处皆书“视民如伤”四字。常曰：“颢常愧此四字。”（《河南程氏外书》卷十二，页七下）
泽田武冈曰：“伤”字属民。视民如有伤，爱之至也。《左传》曰：“国之兴也，视民如伤。”①《孟子》曰：“文王视民如伤。”②（《近思录说略》卷十，页二十上，总页六八七）
〔译文〕
程颢当县令的时候，所有座位旁边都写着“视民如伤”四个字，常常对别人说：我常常惭愧自己没有做到这四个字。
笔记：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老子》第四十九章）
程颢的“视民如伤”，本质上是一种将他人痛苦内化为自身责任的崇高境界。在效率至上的今天，这一思想恰如一剂清醒剂——真正的文明，不在于技术多么先进，而在于对最弱小者的态度是否足够温柔。
批注：
①《左传·哀公元年》第四节。②《孟子·离娄第四下》第二十章。
57 伊川每见人论前辈之短，则曰：“汝辈且取他长处。”（河南程氏外书》卷十二，页十三上）
朱子曰：和靖①录中说伊川未尝言前辈之短。此意甚善。今人往往见二先生兄弟自许之高，便都有个下视前辈意思。此俗不可长。和靖之言，要当表而出之。《文集》卷三十五，《答吕伯恭书第九十八》，页七上）
〔译文〕
程颐每次见到有人议论前辈的缺点，就说：“你们要吸取他们的优点。”
笔记：
"君子以朋友讲习"（《易·兑卦》）
程颐此语揭示的不仅是学术态度，更是文明存续的奥秘——真正的进步永远始于对前人智慧的虔敬。在解构盛行的当代，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这种"取其长处"的建构性智慧。
批注：
①此条为尹焞（字和靖）语，祁宽所记。
净心斋笔录
二0二六年七月二十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