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这件事传开了。
梅公子回衙署后,把吴孝子的事讲给他父亲梅公听。梅公是个方正的人,平生最重孝道,听了之后沉吟半晌,说:“此风可嘉,当旌表。”
他让人做了一块匾,上书“吴孝子之门”五个大字,漆成金底黑字,派了两个差役,敲锣打鼓地送到村里来。
吴孝子见了匾,却不接受。他跪在地上,磕头,摆手,呀呀地叫,意思是不要,不要,我不要这个。他不明白“旌表”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这是一件很大的、很隆重的东西,他不配。他只是一个挑水的,一个哑巴,一个穷光蛋,他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有什么好夸的呢?
差役面面相觑,只好把匾抬回去。梅公听了回报,叹道:“孝子不受名,是真孝子也。”
后来还是村里人做主,把匾挂在村口的土圩门上。土圩门是村子唯一的入口,人来人往都看得见。匾挂上去那天,村里人都来看,指指点点,啧啧称赞。吴孝子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嘴里呀呀地小声叫着,像一只被围观的小动物,浑身不自在。
母亲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着那块匾,看了很久,忽然转过头来,对儿子笑了笑,伸出大拇指。
吴孝子看见那个手势,眼睛亮了,也伸出大拇指,对着母亲比了比,又转过身,对着那块匾比了比,意思是——这块匾不是给我的,是给你的。没有你,就没有我。
村里人看不懂这套手势,但都笑了。
从此,人们不再叫他“哑巴”了,都叫他“吴孝子”。连外村的人提起他,也说“恩县东乡有个吴孝子”。他的名字彻底被遗忘了,但这对他来说,大概不是什么遗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