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沉疴难醒,旧梦蚀骨

第九章 沉疴难醒,旧梦蚀骨

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裹住沈辞的四肢百骸,他守在ICU外的长椅上,已经整整三十六个小时没合眼。眼底的红血丝爬满了眼白,胡茬青黑地冒出来,身上的西装皱得不成样子,袖口还沾着干涸的血迹,那是林野被推出来时,溅在他手上的。

手术室的红灯熄灭的那一刻,沈辞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抓住医生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医生,他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满是疲惫,语气沉重:“抢救过来了,但还没脱离危险,急性心衰加上多重器官衰竭,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接下来七十二小时是关键期,随时可能再次恶化,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四个字,像两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沈辞的心脏,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看着ICU的玻璃门,里面躺着的是他爱了整整十年,也亲手推下深渊的林野。

ICU里,林野躺在洁白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呼吸机规律地发出“嘶嘶”的声响,维持着他微弱的呼吸。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原本清隽柔和的脸庞,此刻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没有半点生气。

细密的冷汗不断从他额头渗出来,打湿了额前的碎发,护士每隔几分钟就要过来擦拭一次,可刚擦干净,新的冷汗又冒了出来。他的身体很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运作微微起伏,幅度小得可怜,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耗费他仅剩的生命力。

手腕上的输液管密密麻麻,针孔密密麻麻,旧的还没愈合,新的又扎上去,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稍微一动,输液管就跟着晃动,牵扯得他无意识地蹙起眉头,嘴角溢出细碎的呻吟,却始终醒不过来。

沈辞隔着玻璃,死死盯着里面的人,指尖死死抠着掌心,掐出深深的血痕也浑然不觉。记忆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将他淹没在那些甜蜜又残忍的过往里,每一幕都像针,扎得他生疼。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盛夏的阳光格外耀眼,林野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抱着一本书站在梧桐树下,笑容干净得像初夏的风。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林野主动朝他走来,声音软软的:“沈辞,我叫林野,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

那时的林野,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皮肤是健康的浅米色,笑起来会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跑起来的时候,白衬衫的衣角随风飞扬,充满了鲜活的气息。他会把妈妈做的小饼干偷偷塞给沈辞,会在沈辞考试失利时,耐心地陪他讲题,会在下雨天,把伞偏向沈辞那边,自己半边身子淋得湿透,却还笑着说没事。

他们曾在晚自习后的操场,并肩走在月光下,林野靠在他肩头,轻声说:“沈辞,我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们都不要分开。”沈辞当时紧紧抱着他,许下承诺:“好,一辈子,我永远不会放开你。”

可现在,那个说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人,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奄奄一息,浑身插满管子,破碎得像一碰就碎的瓷娃娃。而他,就是亲手打碎这一切的凶手。

是他,为了所谓的家族利益,为了那可笑的权势,听信了旁人的挑唆,认定林野接近他另有所图,开始对他冷暴力,对他恶语相向。

他想起自己把林野亲手做的生日蛋糕打翻在地,看着林野通红的眼睛,冷漠地说:“林野,你别再缠着我了,我看着你就恶心。”

想起林野生病发烧,蜷缩在沙发上,给他打电话,声音虚弱地求他回来陪陪自己,他却在酒局上,不耐烦地挂断电话,甚至拉黑了他的号码。

想起林野跪在他面前,拉着他的裤脚,眼泪不停地掉,求他不要离开,不要和别人订婚,他却狠狠甩开他的手,看着他摔倒在地,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时的林野,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身体也一天天垮下去,可他从来没放在心上,只觉得是林野矫情,是林野在装可怜。直到这次,林野突发急症,倒在他们曾经一起住过的公寓里,被邻居发现送进医院,医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他才幡然醒悟,他到底失去了什么,到底把林野折磨成了什么样子。

ICU里的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沈辞瞬间弹起来,扑到玻璃门前,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呼吸都停滞了。医生护士立刻冲进去,围着林野进行抢救,各种仪器的声音嘈杂地响起,他看着里面慌乱的身影,看着林野毫无生气的脸,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眼泪终于决堤。

“林野……求你,别有事……求你醒过来……”他喃喃自语,声音哽咽,双手合十,不停地祈祷,从来不信神佛的他,此刻卑微到了极点,只要林野能活过来,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漫长的十几分钟,对沈辞来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监护仪的警报声终于停下,恢复了规律的跳动声,医生走出来,摇了摇头:“暂时稳住了,但情况还是很危险,他的身体机能太差了,每一次抢救,都是在透支他的生命。”

沈辞瘫坐在地上,眼泪模糊了视线,他看着ICU里的林野,心脏疼得快要炸开。他终于能进去,隔着一层无菌服,轻轻握住林野的手。

那只手,冷得像冰,骨瘦如柴,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和记忆里那只温暖柔软、会紧紧牵着他的手,判若两人。手背上布满了针孔和淤青,皮肤冰凉粗糙,没有一点温度,沈辞轻轻摩挲着,眼泪滴在林野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林野,对不起……我错了……你醒过来好不好,你骂我,打我,怎么恨我都可以,别离开我……”他贴着林野的耳边,声音嘶哑破碎,一遍遍地道歉,可病床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

林野的呼吸依旧微弱,胸口微微起伏,眉头时不时蹙起,像是在做什么痛苦的梦,嘴角偶尔溢出微弱的呢喃,听不清内容,却让沈辞心疼得无以复加。他小心翼翼地帮林野擦去额头的冷汗,动作轻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生怕稍微用力,就会碰碎他。

他又想起,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林野也生过一次病,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却烧得迷迷糊糊。沈辞守在他身边,整夜没睡,给他物理降温,喂他喝水,林野迷迷糊糊地抱着他的腰,蹭着他的胸口,软糯地说:“沈辞,有你在,我就不难受了。”

那时的他,还会心疼,还会温柔地抱着他,轻声哄着。可后来,他怎么就变了呢?怎么就变得那么狠心,那么残忍,看着林野一点点被病痛和心碎折磨,却无动于衷。

林野的身体很脆弱,稍微一点动静,就会引起剧烈的咳嗽。呼吸机的管子插在他喉咙里,让他很难受,无意识地挣扎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咳嗽声压抑地从喉咙里传出,带着浓重的痰音,每一声都像是扯着肺腑,疼得他浑身发抖。

沈辞慌了神,连忙按住他的肩膀,轻声安抚:“别动,林野,别动,很快就好……”他的声音颤抖,看着林野痛苦的模样,恨不得替他承受所有的病痛。

护士过来调整了呼吸机,林野才渐渐平静下来,可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嘴唇干裂得泛起白皮,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显得更加虚弱破碎,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失。

七十二小时的观察期,沈辞寸步不离地守在ICU外,饿了就随便啃两口面包,渴了就喝一口水,眼睛始终盯着里面的林野,生怕错过他醒来的那一刻。回忆不断在脑海里回放,甜蜜的过往和如今的惨状交织,虐得他心神俱裂,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想起他们一起去海边看日出,林野穿着浅蓝色的卫衣,迎着海风,笑着朝他跑过来,扑进他怀里,说:“沈辞,你看,日出好美,以后我们每年都来好不好?”

想起他们一起布置小家,林野踮着脚挂窗帘,不小心摔下来,被他稳稳接住,林野红着脸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想起林野喜欢养花,家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绿植,每一盆都被他照顾得生机勃勃,他说:“沈辞,这些花就像我们的感情,要用心呵护,才能一直盛开。”

可现在,那个用心呵护花草,用心呵护他们感情的人,自己却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家里的绿植,早就因为无人照料,全部枯萎了,就像他们的感情,彻底凋零。

终于,在第四天的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病房时,ICU里的林野,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守在外面的沈辞,第一时间发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他猛地站起来,扑到玻璃门前,眼睛死死盯着林野,心脏狂跳不止,呼吸都变得急促:“林野……他要醒了……医生!医生!”

医生护士立刻赶过来,检查后,脸上露出一丝欣慰:“醒了,终于醒了,脱离危险了。”

沈辞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可紧接着,又是无尽的忐忑和愧疚。他看着林野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浑浊无神,没有一点光彩,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转动眼珠,看向身边的医生护士,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含糊不清的声音,因为插着呼吸机,他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发出细碎的气音,眉头紧紧蹙着,脸上满是痛苦和疲惫。

当他的目光,落在隔着玻璃,满脸憔悴、眼眶通红的沈辞身上时,眼神瞬间变了。

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无尽的麻木,和一丝淡淡的疏离,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

沈辞的心,狠狠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窖。

林野被转到了普通病房,依旧虚弱得不行,呼吸机还没撤掉,只能躺在床上,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他的身体太弱了,稍微动一下,就会气喘吁吁,脸色发白,整个人脆弱到了极点,说话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刺骨的凉。

沈辞守在病床边,寸步不离,小心翼翼地照顾他,帮他擦身,喂他喝水,调整枕头,可林野始终不看他,要么闭着眼睛,要么看着窗外,眼神空洞,对他的所有举动,都没有任何反应。

“林野,喝点水。”沈辞拿着棉签,蘸了水,轻轻涂抹在林野干裂的嘴唇上,动作轻柔至极。

林野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任由他动作,眼神依旧空洞,仿佛身边的人,只是空气。

沈辞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放下棉签,握住林野的手,声音哽咽:“林野,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林野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终于,缓缓转动眼珠,看向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淡漠,过了很久,才用极其微弱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沈辞……你走……”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沈辞的心脏,疼得他浑身发抖。他不肯走,紧紧握着林野的手,眼泪掉下来:“我不走,林野,我要陪着你,照顾你,直到你好起来。”

“不必了……”林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决绝,他想抽回自己的手,可没有力气,只能任由沈辞握着,眼神里满是厌恶和疲惫,“我不想……看见你……看见你……我更难受……”

他的话,像一把把尖刀,凌迟着沈辞的身心。他看着林野苍白虚弱的脸,看着他眼底的厌恶和疏离,想起曾经林野看他时,满眼的爱意和温柔,对比之下,更是虐得他心神俱裂。

他想起,以前不管他怎么发脾气,怎么冷落林野,林野都不会说这样的话,只会默默陪着他,等着他回心转意。可现在,林野连看都不想看他,连他的靠近,都觉得是折磨。

是他,把林野的爱,一点点耗尽,把林野的身体,一点点拖垮,如今,他连陪在林野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了。

“林野,我知道你恨我,你骂我,打我,怎么发泄都可以,别赶我走,好不好?”沈辞卑微地祈求,声音颤抖,“我知道我以前不是人,我对不起你,我欠你的,我这辈子都慢慢还,你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林野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的笑,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带着无尽的悲凉。他轻轻摇了摇头,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咳嗽了两声,脸色更加苍白,喘着气说:“赎罪……不必了……沈辞,我们……两清了……”

“两清?怎么可能两清!”沈辞激动地提高了声音,又立刻压低,怕刺激到他,“我欠你的太多了,你的身体,你的爱,你的十年,我怎么还得清?林野,别跟我说两清,我不准……”

“你准不准……都没用……”林野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睛慢慢闭上,累得不想再说话,“我累了……想休息……你走……”

他闭上眼,眉头依旧蹙着,眼角滑落一滴晶莹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滴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滴泪,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怨,而是因为彻底的绝望,和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沈辞看着他的眼泪,心彻底碎了,他松开林野的手,缓缓站起身,看着病床上虚弱破碎、毫无生气的人,回忆再次涌上心头。

他想起林野二十岁生日那天,偷偷给他准备了惊喜,在公寓里摆满了蜡烛,等着他回来,可他因为应酬,喝得酩酊大醉,凌晨才回家,看着满屋子的蜡烛和一脸期待的林野,不仅没有感动,反而不耐烦地骂了一句,踢翻了蜡烛,转身进了卧室,留下林野一个人,在满地狼藉里,默默流泪。

那天,林野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还是像往常一样,给他做早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那时的林野,还抱着一丝希望,觉得他总会回头,可他却一次次地践踏那份真心,直到把林野逼到绝境,逼到身体垮掉,逼到心死。

现在,林野醒了,却再也不是那个爱他、黏他、满眼都是他的林野了。他变得病弱、破碎、麻木,对他只剩下厌恶和疏离,这份拉扯,比林野昏迷时,还要虐心百倍。

沈辞没有走,只是搬了把椅子,坐在病房的角落,远远地看着林野,不敢再靠近,怕刺激到他,让他更加难受。

林野睡着的时候,眉头始终蹙着,时不时会发出微弱的呻吟,身体轻轻颤抖,像是在做噩梦。沈辞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只能远远看着,不敢上前。

他知道,林野做的梦,一定是那些痛苦的过往,是他带给林野的所有伤害。

回忆杀再次席卷而来,他想起他们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接吻,第一次说我爱你,那些甜蜜的瞬间,如今都变成了刺向他的利刃,提醒着他,他到底有多残忍,到底失去了一个多么爱他的人。

林野的病弱,无时无刻不在刺痛着沈辞。他吃不下东西,稍微吃一点就会呕吐,只能靠营养液维持生命,体重一天天下降,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的脸色永远是苍白的,嘴唇永远是干裂的,手脚永远是冰凉的,就算盖着厚厚的被子,也暖不热。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每说一句话,都要喘很久,眼神永远是空洞无神的,对身边的一切,都没有兴趣,包括沈辞。

有时候,沈辞忍不住靠近,想帮他盖盖被子,想摸摸他的额头,看看有没有发烧,林野都会立刻睁开眼睛,眼神里满是警惕和厌恶,费力地别过头,低声说:“别碰我……”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沈辞瞬间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知道,林野是真的怕了他,真的恨透了他,他的靠近,对林野来说,不是照顾,而是折磨。

可他放不下,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林野这样虚弱下去,做不到离开他,他只能守在角落,远远地看着,卑微地等着,等着林野能稍微原谅他一点,等着林野能慢慢好起来,等着他们之间,还有一丝可能。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跳动声,和林野微弱的呼吸声。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林野苍白的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死寂,也照不暖沈辞心底的寒冰。

沈辞坐在角落,看着病床上破碎不堪的林野,回忆着他们十年的爱恨纠葛,眼泪无声地滑落,心底的愧疚和悔恨,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他知道,这场虐恋,远远没有结束,往后的日子,他要承受的,是林野的冷漠、疏离、厌恶,是无尽的自责和悔恨,是看着心爱之人病弱破碎,却无能为力的煎熬。

而林野,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脑海里闪过的,是那些甜蜜的过往,和沈辞带给他的无尽伤害,心口的疼,和身体的痛交织在一起,让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他不爱了,也恨不动了,只剩下满身的伤痕,和残破的身体,在这场迟来的抢救和拉扯里,苟延残喘。

沉疴难醒,旧梦蚀骨,他们之间,早就被沈辞的残忍,磨尽了所有温情,只剩下无尽的虐痛,和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在时光里,慢慢煎熬,永无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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