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的春节,比往年都要刺骨。
年节琐事刚收尾,刘荞麦身子忽然不对劲,寻村里杜先生诊脉,才知再度有孕,腹中新生命刚刚扎根。郑家还没来得及沾半分欢喜,家中梁柱便轰然坍塌——素来沉默寡言、埋头苦做的公公,骤然卧病不起。一辈子在郑家任劳任怨、事事被婆婆郑李氏压制,一辈子没享过半日清闲安稳。
望着榻上喘息艰难的老伴,郑李氏掐着时日沉声吩咐:“今日二月二十七,小四,快去请杜先生来打营养针,务必撑过今夜里十二点。”
“绝不能死在带七的日子,不然身后还要惹口舌官司。”
彼时刘荞麦身孕尚浅、毫无显怀,强忍着周身孕反不适,忙前忙后打理丧事,烧水待客、昼夜守灵,片刻不得歇息。两岁多的莉莉懵懂无知,紧紧依偎在母亲腿边,望着院里漫天素白孝布,怯生生不敢啼哭。
郑李氏一生强势霸道,平日里总嫌弃老伴窝囊平庸,可一朝阴阳相隔,终究没了相依半生的伴,精神萎靡不振。家中少了公公这份顶格劳力,又叠加丧葬开销,本就拮据清贫的日子,瞬间雪上加霜。
也就是这时,她深埋心底、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执念,疯狂滋长。夜深人静灵堂无人,她拉住儿子郑叔良,压低嗓音,语气裹着丧夫悲痛,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
“你爹走了,咱家更要有男丁撑门户。荞麦这胎若是女儿,就把莉莉送到后山表姑家,她家无儿无女,绝不会亏待孩子。新生女娃留在家中,空出胎次再生男孩。郑家必须有香火延续,不然你爹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郑叔良沉浸在丧父悲痛之中,被母亲这番话逼得手足无措。看着乖巧稚嫩的女儿,他于心不忍,可望着婆婆通红眼眶、决绝神色,向来懦弱顺从的他,终究不敢反驳,更不敢将这个惊天秘密,告知身怀六甲、接连承受变故伤痛的妻子。
他只能把心事死死咽在心底,佯装平静打理后事,柔声安抚母亲,日夜祈祷腹中是男孩,既能遂母亲心愿,又能护住女儿周全。
公公丧事刚落幕,村里计划生育管控愈发严苛收紧。
远躲在外的刘桔梗终于诞下儿子,多年求子心愿得偿。喜悦尚未散尽,找不到人的计生干部便找上她的娘家门,径直去往刘满仓家中清查拆搬。收拾桌椅之际,有人瞥见墙上刘锁柱相片,一问姓名竟是旧日战友,此事才不了了之,只叮嘱刘满仓转告大女儿,生子务必按时缴纳罚款。
另一边,王秀娟顺利生下男婴,夫妻满心欢喜,又在路边捡到一名嗷嗷待哺的女婴。心善二人当即抱养归家,可超生加私自收养,同样触犯计生规矩,高额罚款接踵而至。李学刚毫无怨言,倾尽全年收成、半生积蓄结清罚金,日子清贫拮据,却守着一双儿女,安稳暖心。
可郑家祸事连绵,从未停歇。
公公离世不足半年,盛夏酷暑笼罩山村。十二岁的小四趁大人不备,与同伴偷偷下河戏水。家中连日压抑悲苦,孩童只想玩水散心,怎料河道暗流凶险,小四水性不佳,转瞬被卷入深水区,再也没能回来。
接连丧夫、痛失幼子,郑李氏彻底垮了。
她伏在孩子冰冷的身躯上痛哭晕厥,数次气绝。一生好强执拗的女人,一夜白头,形容枯槁。短短半年,白幡刚撤又添丧礼,郑家小院被无尽悲戚笼罩,死寂毫无生机。
层层打击,让郑李氏愈发偏执疯魔。她笃定唯有男丁传世,才能镇住家中灾祸、撑起门户。她不再明说送走莉莉,眼底急切却从未消散。这个隐秘约定,依旧是母子二人严守、对刘荞麦绝口不提的秘密。
郑叔良望着憔悴疲惫的妻子,满心愧疚辗转难安,却始终不敢吐露真相。只能拼命劳作扛起全家重担,护佑妻女,日夜祷告盼来生男孩,安稳整个家,守住这个尘封半生的秘密。
这一年的前进村,被丧事哀痛、计生罚款层层裹挟,家家户户苦不堪言。新任村支书孙成友本是本村社员,自幼父母双亡、吃百家饭长大,深知村民求子心切,当众松口:“大家不必东躲西藏,村委不拆家闹事,孩子生下,按规缴纳罚款即可。”
身处蒙昧之中的刘荞麦,熬过一场又一场离别悲痛,守护幼女、期盼腹中孩儿降生,全然不知枕边至亲、家中长辈,共同隐瞒着足以击碎她一生的心事,一瞒,便是漫漫三十载。
岁月匆匆,刘荞麦顺利诞下男婴,哭声洪亮,眉眼肖似刘荞麦。郑叔良爱看金庸的《倚天屠龙记》,偏爱张三丰大弟子宋远桥,便为儿子取名郑远乔。
本以为儿女双全,岁月安稳绵长,变故却骤然降临。
郑远乔长至七八岁,和伙伴们正当嬉闹的年纪,凶险的黄疸肝炎席卷而来。起初只是寻常发热,夫妻二人慌乱不已,先后求助杜先生、按照治发烧的方子打了半个月吊瓶,辗转半月毫无起色。孩子面色骤然蜡黄,往日活泼好动,日渐萎靡嗜睡、步履艰难。
走投无路之下,二人倾尽家中所有积蓄,连夜抱着孩子赶赴县城医院。确诊黄疸肝炎,急需住院救治。
病房弥漫刺鼻消毒水气味,刘荞麦寸步不离守在床前,紧攥孩子滚烫小手,满心煎熬祈祷,生怕孩子重蹈小叔覆辙,早早夭折。
虚弱的小远乔轻声呢喃:“娘,家里没钱,别治了吧。”
刘荞麦强忍心酸温柔安抚:“没事,退烧我们就回家。”
五日不眠不休照料,孩子终于退热好转,面色渐渐恢复红润。
哥哥刘锁柱退伍后定居城里,靠战友引荐给领导驾车,嫂子周虹在县城学校食堂做工。得知外甥病重,二人频频往返医院,送来米粥衣物,贴身照料、帮忙奔走手续、垫付医药费,时时宽慰刘荞麦,告知娘家永远是她后盾。
郑远乔归家不过三日,沉寂许久的郑家,迎来一则消息:漂泊山西多年的二哥郑仲实,回乡定居,打算翻新老宅。
听闻此事,终日麻木寡言的郑李氏,眼中第一次有了神色。不等兄长登门,便唤来郑叔良紧闭堂屋房门,语气强硬不容商量:
“你二哥回乡建房,是郑家大事。亲兄弟一家,每家出六百块、二百斤麦子,一分一两都不能少。”
郑叔良瞬间脸色惨白,急忙劝阻:“娘!远乔治病就把全部家底掏空了,超生欠款还没还,还欠着他舅舅医药费,家里根本拿不出这些钱啊!”
八十年代农村,六百块是数年积蓄,二百斤麦子是全家半载口粮。可郑李氏全然不顾家中窘境,只看重自己的威严,猛地拍桌怒斥:
“拿不出也得拿!那是你亲二哥!三日之内必须凑齐,不然你就别认我这个娘,别待在这个家里!”
懦弱半生的郑叔良无力辩驳,垂首叹息走出房门,满心绝望无助。
灶屋之内,二人对话一字不落传入刘荞麦耳中。她正熬着养胃小米粥,手中汤勺猛然一顿,心口沉重窒息。重疾掏空家底、罚款压身、欠款未清,突如其来的巨额索要,无异于将整个家逼入绝境。
年幼的莉莉牵着弟弟安静坐在一旁,望着母亲苍白神色,不敢出声。刘荞麦望着一双儿女,望着婆婆蛮横无理,泪水在眼眶打转,死死隐忍不落。
郑叔良走入灶间,满心愧疚难以言语:“荞麦,我实在没有办法……”
“我知道了。”刘荞麦声音沙哑疲惫,她太过了解婆婆性情,强硬决绝毫无转圜,不从便是永无宁日。
走投无路,她只能求助娘家。
当日下午安顿好孩子,刘荞麦满心窘迫,步履沉重去往大姐刘桔梗家中。接连欠债重病,她实在难以再度开口借钱,却实在无路可走。
见到姐姐,她哽咽哭诉家中难处,泪水止不住滑落:“姐,我实在走投无路,你帮帮我吧。”
刘桔梗心疼又愤怒,怜惜妹妹在郑家受尽委屈,当即满口应允:“自家姐妹,何须客气,姐一定帮你。”
彼时她家刚缴完超生罚款,同样拮据清贫,依旧拿出全部私房积蓄,装好两袋麦子,尽数交给妹妹。
“拿着渡过难关,别怕,大姐永远是你的靠山。”
刘荞麦手捧钱财粮食,泪水汹涌而下,满心感激又满心愧疚。一车麦子,承载着无尽重压、婆婆刻薄、丈夫懦弱、自己无处诉说的半生心酸。
回家之后,她悉数上交财物,不曾与婆婆争辩半句。
郑李氏见钱款粮食齐备,神色稍缓,没有半句体恤问候,不问钱财来历,只淡然挥手,视作理所当然。
小院依旧冷清,病愈不久的远乔怯生生依偎母亲身旁。郑叔良望着妻子落寞背影,满心愧疚,依旧束手无策。
时光流转,刘满仓年迈离世。下葬前一日,村中旧俗“请王”,接引先人归来享用祭品。
三炷清香燃起,青烟缭绕盘旋屋梁。刘荞麦俯身叩拜,额头刚触蒲团,身旁的刘桔梗忽然剧烈咳嗽,身躯蜷缩颤抖,嗓音沙哑低沉,一字一句响彻寂静堂屋:
“小妮啊,娘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过得好不好。”
全场骤然死寂。
刘荞麦满眼震惊,哽咽失声:“你是俺娘?娘,我如今儿女双全,你不必牵挂。”
附身的亡魂轻轻点头:“那娘,就安心走了。”
话音落下,身躯一颤,刘桔梗猛然回神,茫然疑惑:“我怎么浑身疼得厉害?”
刘荞麦毫无惊惧,只紧紧抱住姐姐,悲痛难忍。
往事涌上心头,年少时母亲曾提起:你大姐八字偏弱,总是招惹不干净的东西。她和建国都是九月的羊,犯月份相冲。老话常说十羊九不全,一生总缺憾。
刘桔梗生了四个女儿后才有了一个儿子,生子之后丈夫丢了工作,常年辛苦奔波谋生。未曾等到儿子成家,便突发脑溢血骤然离世。
赵建国离世之初,她日日痛哭,归家只见冷锅冷灶,便黯然落泪,枕边双枕,一直不曾挪动。
刘荞麦曾轻声试探:“姐,孩子都大了,要不要再找个伴过日子?”
刘桔梗指向院中自来水管,淡然一笑:“如今喝水不用挑了,找男人,也没什么用了。”
姐妹相视大笑,心酸又释然。后来儿子成婚定居济南,放心不下独居母亲,便将她接往身边,安度余生。
日子渐渐向好,自己却日渐苍老,不出数年儿女长大成人,村中一同长大的姑娘们,总算熬来了安稳享福的岁月。
谁也没料到,姻缘兜兜转转,当年王秀娟好心捡回来的那个女婴李雯雯,长大后竟嫁给了郑远乔。
刘荞麦的小孙子三岁那年,日子总算熬得安稳,儿女成家,孙辈绕膝,半生的苦都化作了晚年的平淡烟火。王秀娟的孙子也一岁左右了。多年前她和许文英家做了邻居,她儿子李康没考上高中,早早学了手艺,和郑远乔在同一个工厂上班,李健当焊工,郑远乔当会计。
许文英的大儿子王文耀总是惹是生非,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媳妇,便先让有了对象的小儿子王文逊结了婚。
某天,王秀娟抱着孩子来刘荞麦家串门,眼含泪水诉说心事:
“昨天下午我抱着孩子在门口玩,王德胜过来了,平时他也爱抱孩子,我正好去喂小鸡,就让他抱了。我刚走开,孩子就大哭不止,一开始以为孩子胆小害怕,抱回来还是不停哭。”
“后来冯国庆他爹说了一句,你拧他孩子能不哭吗?”
“当场被揭穿,王德胜脸上挂不住,只说跟孩子闹着玩,扭头就走了。我细看孩子大腿根,都被拧破皮了。”
秀娟一边说一边落泪:“孩子这么小受这么大委屈,我心里实在疼得慌。我跟儿媳妇说了,找机会好好跟他说说。”
刘荞麦心里一清二楚:这人分明就是惯犯。
“真是造孽,对不会说话的孩子下狠手,早晚必有报应。秀娟你不知道,早年许文英就跟我说过,王德胜总暗地里拧她。心眼小、爱记仇,阴阴沉沉的男人,老天爷不会饶过他。”
王秀娟叹气:“我就是来提醒你多提防,他心里不平衡。咱们两家儿女成亲、儿孙满堂,他家文耀迟迟娶不上媳妇,处处眼红记恨。”
没过一个月,王德胜去李学刚家闲聊,正好村委妇女主任冯桂英在场。他又伸手去抱孩子,王秀娟碍于情面没有阻拦。嫉妒作祟,他又偷偷拧了孩子一把。
谁也没想到,王秀娟的儿媳妇许琳就在里屋。孩子一哭,她立刻走出来大声质问:“大叔,你又拧孩子了?”
冯桂英当场正色:“德胜,小孩子经不起这么逗,你怎么能这样。”
王德胜尴尬赔笑:“就是稀罕稀罕孩子。”
许琳语气强硬:“孩子太小,经不起您这样稀罕,以后千万别这样了。”
王德胜只能连声答应,收敛了龌龊心思。
事后许琳跟婆婆说:“娘,您别总顾着邻里和气一味忍让。谁敢欺负我们孩子,我绝不姑息。”
王秀娟连忙劝阻:“好孩子,千万不能冲动闹事。”
许琳又想起一件后怕往事:“我当初怀孕,他突然来借我电动车,他自己明明有摩托车。第二天我用车,才发现车链子被故意弄坏了。我现在一想都后怕,要是骑车路上出事,后果不堪设想。这种阴狠小人,老天自有惩罚。”
果不其然,报应很快降临。
王德胜夜里喝酒骑车回家,连人带车摔在路边,醒来后半边身体瘫痪不能动弹。两个儿子互相推诿不愿赡养,争吵不休。最后兄弟商量,在村头果园盖了两间小屋,把老两口安置在那里。许文英要帮小儿子带孩子,很少过去照看,王德胜常年独自守在冷清小院,半死不活度日,这便是他一生作恶,最漫长煎熬的报应。
这天午后,日头暖洋洋,刘荞麦坐在院里哄孙子玩耍,院门轻轻推开,拄着拐杖的大嫂高槐花慢慢走了进来。
两人向来不亲,年轻时同住一院,高槐花懒散自私,刘荞麦勤恳隐忍,性情格格不入,多年来只维持表面客气,极少往来闲谈。
也正是常年懒惰不动,高槐花早早落下病根。前些年突发脑溢血,抢救回来后说话含糊不清,右侧肢体麻木无力。同村有人同样脑出血,甚至进过ICU,术后坚持锻炼走动,很快恢复如常。可高槐花总喊身上疼,不肯起身活动,整日卧床躺着,久而久之整条右臂彻底失去知觉,僵硬无法抬起,生活越发困顿衰败。
她今日在家烦闷,无事可做,才慢悠悠走到刘家,只是坐着打发时间,并无真心往来。
两人坐在院中小凳上,气氛生疏冷淡。刘荞麦客气倒茶,高槐花有一搭没一搭说着村里琐事,时不时揉着麻木无力的右臂,说话断断续续、吐字模糊。
两人本不谈及家事,可高槐花年纪大记性乱、嘴又不严,聊着陈年旧事,随口就说起了八十年代郑家接连办丧事的往事。
她毫不在意刘荞麦神色,平淡如同说旁人闲话:
“老三家的……你还记得不……八二年……你怀着老二那会儿……”
刘荞麦淡淡应声,并未多想。
可接下来一句话,如寒冬冰锥,狠狠刺穿她半生岁月:
“老太太跟你家老三偷偷商量……你这胎要是闺女……就把莉莉送后山表姑家……换着生男孩……这件事,瞒了你整整三十年啊……”
说完她才猛然醒悟,慌忙闭口,神色慌张,却毫无愧疚。她与刘荞麦本就疏远,从未想过替郑家死守秘密,不过随口闲聊,无意间戳破了尘封三十年的伤疤。
刘荞麦手中茶碗哐当落地,热水溅湿裤脚,她却毫无知觉。
她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关系冷淡的妯娌,一句无心闲话,揭开了丈夫与婆婆联手,欺骗自己半生的真相。
当年她身怀六甲,接连遭遇丧事,日夜操劳隐忍,真心侍奉婆家,换来的却是至亲算计,要送走自己年幼的女儿。
高槐花见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慌忙拄拐起身,含糊说着自己胡说,匆匆狼狈离去。
院子冷风萧瑟,刘荞麦紧紧抱着年幼孙子,泪水无声滚落。三十年真心付出、三十年隐忍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没过多久,下地归来的郑叔良走进家门,一眼就看见面色冰冷、眼神死寂的妻子。
“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他依旧浑然不觉。
刘荞麦抬眼,声音冰冷刺骨:“八二年我怀远乔,你跟娘说好,我再生女儿,就送走莉莉,是不是?”
郑叔良脸色骤变,眼神躲闪,当场矢口否认:“你听谁瞎编!根本没有的事!”
“高槐花说的。”
“她得过脑梗,脑子糊涂说话颠三倒四,身子都不利索,满嘴胡话你也信?”郑叔良反倒倒打一耙,“我们本就不亲近,她就是故意挑拨我们夫妻感情!”
看着丈夫理直气壮抵赖、毫无愧疚的模样,刘荞麦心如刀绞。相伴一生的人,做错大事不肯承认,只会推卸责任,把一切怪到病弱老人身上。
“我怀着孩子,家里接连死人,我日夜守灵干活伺候全家,你们背地里算计我的女儿。瞒我三十年,现在一句胡说,就想一笔勾销?”
“是娘逼我的,我从来没真心同意!”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她们害我的孩子,一句话都不替我们娘俩争?”
无论如何质问,郑叔良始终躲闪推诿、死不承认,两人就此陷入漫长冷战,没有一丝原谅的余地。
就在两人僵持冷战之时,变故突生。
年迈的郑李氏不慎摔倒,摔断胯骨,彻底瘫痪卧床,需要兄弟三家轮流赡养照料。
当年郑李氏强逼全家借钱借粮,补贴二哥郑仲实盖房,如今二哥人还算厚道,偶尔送来山西特产鱼盘,二嫂陈水莲泼辣蛮横、处处计较,三家妯娌平日极少往来,只有红白喜事才碰面。如今老人瘫痪,只能按规矩一家轮流照看一个月,漫长煎熬就此开始。
常年熬夜伺候瘫痪老人、日夜操劳不休,加上心中积郁委屈,刘荞麦本就衰败的身体彻底垮了。口干多饮、浑身乏力、日渐消瘦、一动就心慌头晕。去卫生室检查,血糖高达21.7,确诊严重糖尿病。
昔日老大夫杜先生已然退休,他儿子小杜医生反复叮嘱,此病终身难愈,必须长期注射胰岛素控制血糖,最好住院调理一段时间。
家里冷战依旧,刘荞麦无奈之下只能告知病情。郑叔良瞬间慌乱,连忙打电话叫儿子回家商量。在郑远乔坚持下,刘荞麦入院治疗半个月,出院后每日自行注射胰岛素,严格忌口、静养情绪。
家里伺候老人的重担,郑叔良自行承担,刘荞麦大多交给儿子儿媳分担。
整整十年光阴,刘荞麦一边每日打针控糖,一边和郑叔良轮流贴身伺候瘫痪婆婆,端屎端尿、翻身擦身、日夜不眠。同时还要拉扯孙辈,操劳家务。
一针针胰岛素,一盒盒药,伴她熬过三千多个日夜。青丝变白、脊背佝偻、身形消瘦,她从未怠慢孝道,从未抱怨半句。
心里的怨恨、被欺骗的伤痛、常年病痛折磨,全都默默咽进心底。
直到郑李氏离世,十年床前尽孝才算结束。
半生委屈、一世隔阂,在日复一日的相守与苦难里慢慢消散。
历经岁月打磨,饱尝病痛沧桑,刘荞麦终究原谅了懦弱一生的郑叔良。
苦尽甘来,儿孙和睦,儿媳孝顺,晚年安稳。
年少刺骨寒冬,中年病痛煎熬,半生颠沛委屈,终究都化作往后岁岁平安,烟火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