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战过后,我在峨眉派中的位置便微妙地变了。原先几位年长的师兄师姐待我虽客气,但总带着几分“掌教之女”的客套;如今再看我时,目光里多了些实实在在的敬重。李英琼更是逢人就夸“我师姐一剑没出鞘就把昆仑派最出挑的弟子压回去了”,说得好像她自己上场打的一样。
接下来两日,各派弟子轮流下场切磋,场面比第一日更加热闹。青城派一个使飞刀的瘦高个儿连赢了三场,气焰嚣张得很;武当派有个使拂尘的年轻道姑手法极为精妙,轻描淡写间便将对手的兵刃卷脱了手;散修中也有几个硬茬子,其中一个披着破旧斗篷、始终不肯露面的年轻人,出手极其凌厉,连败两人之后便退到角落不再下场,引得不少人侧目。
李英琼憋了两天,终于在第三日下午忍不住了。青城派那个使飞刀的正在场中叫阵,言语间对峨眉颇有几分不逊,李英琼腾地站起来,剑已在手,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微微点头,她整个人便像离弦之箭般射入场中,剑光霍霍,三招之内便将那飞刀客逼得手忙脚乱,第五招上剑尖已经抵住了对方咽喉。
“峨眉李英琼,承让了。”她收剑退后一步,昂着下巴环视全场,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惹得我忍不住笑了一声。周轻云在旁边轻声说了句“英琼这脾气,迟早要吃亏”,语气里却带着掩不住的纵容。
李英琼开了头之后,峨眉弟子陆续有人下场,互有胜负,总体战绩颇为亮眼。到了第四日,各派前辈们似乎有意将切磋的规格往上提了一层,不再仅仅是年轻弟子之间的比试,而是开始讨论各派协力作战时的阵法配合与灵力协同。这便涉及到了真功夫的层面,寻常弟子插不上嘴,只有各派核心弟子才有资格参与演练。
我被齐漱溟点名站到法台前方,与昆仑派的白子瑜、青城派的柳青萍、武当派的玄真道姑等六七人一同排演一套“七曜锁魔阵”。此阵需要七人以不同属性的真气注入阵眼,协同运转,对彼此之间的默契和真气操控能力要求极高。白子瑜站在我对面,目光沉稳了许多,经过前日那一场之后,他对我已是心服口服,配合起来毫无滞涩。
阵法演练到第三遍时,我忽然感觉到丹田里的剑丹微微搏动了一下。那搏动来得极其突然,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警觉感,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忽然听到了极远处的脚步声。我面色不变继续维持着阵法运转,暗地里将一缕意念沉入丹田,顺着剑丹搏动的方向感应过去。
东南方向,极远,像是从海面深处传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与“缺”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暴烈阴沉的灵力波动。
我的心猛地一沉,那“缺”已经被我补上了,这个我确认无疑。可此刻这股气息比“缺”要凶悍得多,带着一股浓烈的侵略性和恶意,与“缺”那种空洞茫然的本味截然不同。空冥界的封印,枯竹禅师说的那个被镇压的上古魔道至尊。
那股气息虽然极其微弱,但剑丹的搏动让我确信它真实存在,而且正在活动。空冥界的封印恐怕比各派前辈们预想的还要松动,那东西已经在尝试渗透出来了。
我按下心头的惊意,继续维持阵法运转,面上不露分毫。演练结束之后各派弟子散开各自歇息,我寻了个僻静处站定,闭目调息,将全部灵觉集中向东南方向探去。剑丹在我丹田中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将一缕真气向外推送,如同海中投石一般探查那丝气息的源头所在。
约莫过了一炷香功夫,我忽然“看”到了模糊的画面——一片漆黑无光的深海水域中,有一座巨大的球形石阵悬浮在水中,石阵表面遍布裂纹,数十道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渗出来,像一只被囚禁的巨兽正用利爪撕扯着囚笼的栅栏。石阵外围,几名老一辈的修士正在全力修补裂缝,但他们的身影在暗红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渺小,修补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新裂痕出现的速度。
其中一人身形枯瘦如竹竿,灰布僧袍,长眉垂颌——正是枯竹禅师。他此刻正盘坐在石阵正上方,双手结印将金光往下灌注,但额头上密布的汗珠和微微发颤的手臂说明他撑得极为吃力。
我猛地睁开眼,“师姐?”周轻云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水,见我神色不对便轻声问,“怎么了?”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将翻涌的气息平复下去,对她摇了摇头:“没事,想起一件事。你知道空冥界的封印在什么位置吗?”
周轻云想了想:“听师父提过,说是在东海之底的一处海沟深处,距此处约莫千里。各派前辈每数百年集会一次,由几位功力最高的前辈轮流入海加固封印,今年枯竹禅师是主阵之人。”
千里,以我如今的修为,御剑往返不过数个时辰。我握着水杯,望着东南方向翻涌的云层,心里渐渐有了计较。那些前辈们还在法台上谈笑风生,说得头头是道,却不知道那封印底下被镇压的东西已经在一点点蚕食封印了。枯竹禅师面上轻松,实则早已独木难支。
我若不出手,空冥界的封印恐怕撑不过今年。
可若贸然出手,以我如今的修为去加固一座连枯竹禅师都吃力的上古封印,又无十足把握。那枚剑丹是我所有底气的来源,而它才刚刚融入我体内四十九天。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紫郢剑的剑柄安静地躺在掌中,紫芒流转间隐约透出一股沉着的力道。我握紧了剑柄。
赵壁尘把剑丹留给我,把我引到东海来,让我恰好赶上这次群仙大会,当真只是巧合么?以他布后手的风格,恐怕连这一步都算好了。他要我修的,从来不只是自身的道。
“英琼,轻云,”我压低声音唤过两人,“今晚子时,随我出海一趟,别惊动师父师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