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校园里,最让人头疼的就是银杏叶。
实验中学操场边种了八棵银杏树,据说在建校那年就栽下了,已经有五十多年的树龄。每年秋天,金黄的叶子铺满一地,好看是好看,可苦了值日生。别的班级扫水泥地,三两下就完事,唯独高二(3)班负责的那片银杏林,叶子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永远也扫不干净。
沈念最讨厌秋天。
不是讨厌银杏叶,是讨厌那把破扫帚。竹扫帚的柄上缠着胶布,一使劲就硌手,每次扫完地手掌心都是一道红印。更讨厌的是,这片区域只有她一个人扫——全班四十二个人,轮到她值日的时候,搭档永远请假。体育生训练、病假、学生会开会,理由五花八门,反正最后提着扫帚站在银杏树下的,只有她一个人。
高二上学期的那个秋天,她照例一个人扫着永远扫不完的叶子,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还要回去补数学作业。风一吹,刚拢成堆的叶子又散了,她气得把扫帚往地上一扔,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你……没事吧?”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念抬起头,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晃得她眯起了眼睛。逆光里站着一个男生,穿着跟她一样的蓝白校服,手里也拿着一把扫帚。她认出来了,是隔壁(4)班的,叫什么来着——好像姓陆,陆时寒?不对,叫陆时舟。对,陆时舟。年级前五的那个,物理竞赛拿过奖,沉默寡言,存在感极低,低到沈念对他的全部印象就是“哦,那个成绩很好的”。
“没事,”沈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怎么在这儿?”
“我们班的值日区,”陆时舟指了指身后的那片银杏林,“就在你们隔壁。”
沈念这才注意到,银杏林被一条窄窄的砖路分成两半,左边归(3)班,右边归(4)班。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右边还有人在扫,因为她每次都是低着头跟叶子较劲,根本顾不上看旁边。
陆时舟没有多说什么,弯下腰,开始扫她散掉的那堆叶子。他的动作很慢,但很仔细,每一片叶子都被他拢进铁簸箕里,连边角的碎叶都不放过。沈念站在旁边看了几秒,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拿起自己的扫帚跟着扫。
那天他们一起扫完了整片银杏林。说是“一起”,其实大部分是陆时舟扫的,沈念负责把拢好的叶子铲进簸箕里。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银杏叶在风里翻转的窸窣声。扫到最后,沈念忽然觉得,秋天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第二天,沈念去扫叶子的时候,发现陆时舟已经在了。他站在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扫帚靠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把书揣进裤兜里,拿起扫帚开始扫。
从那天起,他们形成了一种默契。每天下午五点半,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出现在银杏林里。各扫各的,偶尔眼神碰上了,就点个头,谁也不先开口说话。沈念觉得这样挺好的,不用寒暄,不用找话题,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扫叶子,像两棵不会说话的树。
有时候沈念会偷偷观察他。他扫叶子的方式跟她完全不一样——她恨不得一股脑把所有叶子扫成一堆,他却是一片一片地扫,从最边缘开始,像在画画。他校服袖子总是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条淡淡的疤痕。他从来不笑,至少沈念没见过他笑。他扫完自己的区域后,会不声不响地过来帮她扫最难扫的那一块——靠近花坛的角落,叶子总被风吹进砖缝里,要用手指一片片抠出来。
有一次沈念实在忍不住了,问他:“你为什么要帮我扫?”
陆时舟顿了一下,头也没抬,说:“因为你扫不完。”
“我扫得完,”沈念有点不服气,“就是慢一点。”
“那你就更慢了。”
沈念被噎得说不出话,干脆闭嘴了。可她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有人在平静的湖面扔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都停不下来。
秋天一天一天地过去,银杏叶从金黄变成枯黄,又从枯黄变成光秃秃的枝丫。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的那天,沈念忽然意识到,这个秋天要结束了。她站在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看着陆时舟像往常一样扫完最后一片叶子,把扫帚靠在树干上,准备离开。
“陆时舟。”她叫住了他。
他转过身,看着她。
沈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谢谢你这两个月的帮忙,想说你的物理竞赛加油,想说明年秋天我们还是一起扫叶子吧。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颗银杏果。她从地上捡的,最大最圆的一颗,用纸巾包好了,在书包里放了一个星期。
陆时舟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银杏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沈念意想不到的事——他笑了。很浅很浅的笑,嘴角只弯了一点点,可沈念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明年秋天,”他说,“我等你。”
然后就走了。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处。
沈念站在原地,风吹过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音。她把那颗银杏果塞进他的手里,可他什么都没有塞给她。她后来想,也许他应该给她留下什么东西的,一张纸条也好,一句话也好。可他没有。
那年冬天,陆时舟转学了。
沈念是寒假回来后才知道的。班主任在班会课上随口提了一句,说隔壁班有个同学因为父母工作调动转去了南方,她心里猛地跳了一下,下课就跑去(4)班问。他们班的同学说,对,陆时舟走了,期末考完就走了,谁都没告诉。
沈念站在(4)班的教室门口,手里攥着一颗银杏果——那是她后来又捡的,捡了好多颗,挑了一颗最圆的,想在开学第一天送给他。她攥了很久,指甲都嵌进了果皮里,绿色的汁液沾了一手。
她想,原来那天就是告别了。原来他说“明年秋天,我等你”,不是约定,是再见。
后来沈念再也没有扫过银杏叶。高二下学期,值日区域重新划分,(3)班换到了操场那边,再也不用来银杏林了。她偶尔路过那片银杏林,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看一眼那棵最大的银杏树。树还在,扫帚还在,只是树下没有人了。
高三那年秋天,银杏叶又黄了。沈念一个人在晚自习后偷偷跑到银杏林,站在那棵树下,风吹过来,叶子落了一身。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已经干瘪发黑的银杏果,蹲下来,在树下挖了一个小坑,把它埋了进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是一棵树,也许是一个人,也许只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约定。
高考结束后,沈念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去了南方。她再也没有回过实验中学,再也没有见过那片银杏林。大学四年,工作三年,她在这座南方城市里活得像个标准的成年人,朝九晚五,地铁通勤,偶尔在深夜里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想起那些沙沙的扫帚声,想起那个浅浅的笑容。她试着在社交平台上搜过“陆时舟”,同名同姓的人很多,可没有一个是他。
她几乎要放弃了。
直到今年秋天,公司派她回老家做一个项目。她抽了一天时间,一个人去了实验中学。学校变化很大,原来的教学楼翻新了,操场铺了塑胶跑道,连校门都换了方向。她凭着记忆找到那片银杏林,发现银杏树还在,八棵,一棵不少。最大的那棵树下,立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
“陆时舟、沈念,2015年秋。”
她愣住了。
旁边有个正在扫叶子的校工,看见她站在木牌前发呆,走过来问:“你是校友?”
沈念点了点头,指着木牌问:“这个是……”
校工笑了,说:“这个啊,几年前有个年轻人来过,在这儿站了一下午,临走前钉了这块牌子。我问他是谁,他说他叫陆时舟。我说这名字怎么听着耳熟,他说以前在这儿扫过叶子。他还说,有个姑娘欠他一颗银杏果,他怕她找不到路回来,就钉了块牌子当路标。”
沈念蹲下来,伸出手指描摹着木牌上那几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可还是能看出来,那是用刻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很用力,很深。
“他后来还来过吗?”她问。
校工摇了摇头:“就那一次。不过每年秋天,都有人来给这棵树浇水。不知道是不是他。”
沈念站起来,抬头看着那棵银杏树。正是秋天,满树金黄,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说什么话。她伸手接住一片落叶,叶子小小的,金灿灿的,脉络清晰得像一张地图。
她忽然想起那颗被她埋进土里的银杏果。七年了,它是不是已经长成了一棵小树?是不是就混在这八棵大树中间,沉默地、固执地,一年一年地长高?
她不知道。可她忽然很想笑,很想哭,很想对着这棵大树喊一个人的名字。
她没有喊。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那块木牌的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句话:
“我回来了。你在哪?”
第二天,她的微信收到一条好友申请。验证信息只有四个字:
“在你身后。”
沈念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猛地回头。
房间里当然没有人。可她知道,他在某个地方,也许就在这座城市,也许就在这个秋天里,也许就在那片银杏树下。
她通过了申请,聊天界面里,对方的头像是一棵银杏树。
她打了一行字:“那颗银杏果,我埋树下了。”
对方很快回复:“我知道。我看见了。”
“你怎么看见的?”
“因为第二年秋天,那棵树下长出了一棵小苗。我每天都去看它。”
沈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擦了擦眼睛,在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那棵小苗,现在多高了?”
对方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棵银杏树,树干已经有碗口那么粗,叶子金黄,铺了一地。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衬衫,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他比高中时高了很多,肩膀宽了,下颌线更分明了,可那个微微抿着嘴的表情,沈念一眼就认出来了。
照片底下,紧跟着一行字:
“已经高到,可以帮我扫叶子了。”
沈念把照片放大,看着那个站在银杏树下的人,忽然想起七年前的那个秋天,那个逆光里拿着扫帚的男生,那个说“因为你扫不完”的男生,那个浅浅地笑了一下、说“明年秋天,我等你”的男生。
她回了三个字:
“等我啊。”
窗外,秋风正起,银杏正黄。有些约定,要用很多年来兑现。可只要树还在,人还在,秋天还会来,就不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