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老槐树的年轮又多了几圈时,我蹲在树根处看蚂蚁搬家。父亲推着二八大杠经过,车把上挂着刚买的蜂窝煤,裤脚沾着工地上的水泥灰。他停下车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打火机擦了三下才点燃,烟雾里飘来一句:"当年我想当画家。"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父亲的梦想。他粗糙的食指关节上有道陈年疤痕,是年轻时在画室削炭笔划的。九十年代的美术生要自备画具,父亲用捡来的三合板钉画架,拿食堂的馒头渣当橡皮。直到爷爷病倒住院,他撕碎了美院录取通知书,把炭笔埋进老屋墙根。
如今我的画室堆满进口颜料,却总在深夜对着空白画布发呆。客户要求把天空改成"莫兰迪灰",我盯着调色盘想起父亲说的:"真正的蓝要掺点炊烟,就像咱家房顶冒的那种。"上周交完孩子国际幼儿园的学费,我默默把私人画展企划书塞进了碎纸机。
楼下快递站的老张有把破木吉他,琴身贴着褪色的Beyond贴纸。他总在分拣包裹时哼《海阔天空》,有次我听见他妻子埋怨:"四十多岁的人还做梦当歌手。"老张没说话,只是把儿子获奖的钢琴考级证书擦了又擦。他手机里存着年轻时驻唱的录音,杂音里能听出啤酒瓶碰撞的脆响。
菜市场卖鱼的陈姐手背布满冻疮,称重时总多抓把葱姜。她年轻时是纺织厂文艺骨干,唱《珊瑚颂》拿过市里一等奖。现在她的舞台变成三平米鱼摊,刀起刀落间哼两句戏词,案板上的鲤鱼突然摆尾,溅起的水花像极了当年舞台追光灯里的金粉。
昨夜陪女儿看动画片,片尾曲响起时她突然转头:"爸爸,你小时候想做什么呀?"我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喉结动了动。窗外的月光漫进来,照见茶几上她画的"全家福",画里的我穿着彩虹围裙,手里攥着支巨大的画笔。
晨雾未散时,老张的吉他声混着煎饼摊的香气飘进来。陈姐的戏腔穿过鱼腥味,父亲在阳台侍弄他新种的月季。我翻开女儿的画册,在空白页描了棵老槐树——树根处蹲着看蚂蚁的小男孩,树荫里推着单车的青年,树冠上飘着半张泛黄的录取通知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