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田野
五月的风,从南边吹过来,翻过那道高高的山梁,顺着山坡往下溜,溜过一片又一片的梯田,最后停在我家屋檐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沙沙地响。这时候,我便知道,故乡的田野该是绿了。
离开家乡二十多年了,城市的水泥地上长不出记忆里的那些东西。可每到五月,心里总有什么东西在拱动,像泥土里的种子,非要探出头来不可。
我的家在贵州的大山里,喀斯特地貌特有的山,一座一座地矗着,不算高,却陡得很。山上是密密的松林和杉树,远远望去,黑压压的,像是老天爷用浓墨泼出来的。村子就窝在这些山的褶皱里,十几户人家,白石青瓦的房子,土坯墙,墙上裂了缝,风一吹,呜呜地响。
记忆里最早的事,是跟着母亲去田野。那时我大概四五岁,天不亮就被她喊起来,睡眼惺忪地走在她身后。路是石板铺的,年深日久,石板上磨出了亮光。两旁的草叶上挂满了露水,走不多远,裤腿就湿透了。田野在村子的西边,要过一条小河,河上没有桥,踩着几块大石头跳过去。河水清得很,能看到底下的卵石,还有匆匆忙忙的小鱼。
五月的田野是绿色的,却又绿得不一样。近处的秧田是嫩绿嫩绿的,像刚洗过的绸缎,风一吹,起一层一层的波纹。稍远些的玉米地是深绿的,秆子已经长到齐腰高了,叶子宽宽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再远些,山坡上的草是青绿的,牛羊散在上面,白的羊,黄的牛,一动不动的,像是绣上去的。
田埂上长满了野草和野花。我记得有一种叫“酸酸草”的,叶子小小的,圆圆的,放在嘴里嚼,酸得人直皱眉。还有一种叫“婆婆指甲”的,开着细碎的黄花,母亲说那是喂猪的好东西。我小时候常常弯着腰,在田埂上一根一根地拔,拔满一把,就扔到背篓里,手上的汁液又苦又涩,洗都洗不掉。
夏天的中午,太阳毒得很,大人们都在家歇晌,田野里静悄悄的。这时候的田野是我们的天下。我和村里的伙伴们光着脚,在田埂上疯跑。田里的水被太阳晒得热热的,脚踩下去,泥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软软的,滑滑的,痒痒的。我们捉蝌蚪,黑黑的大脑袋,细细的尾巴,放在玻璃瓶里,能看半天。有时也捉泥鳅,泥鳅滑得很,好不容易捉住了,又从手里溜出去,溅得一身泥水。
秋天的田野是另一番景象。稻子黄了,沉甸甸的谷穗压弯了腰。该收稻子了,家家户户都忙起来。那时候还没有收割机,全靠人力。男人们弯着腰,一手握着稻秆,一手挥着镰刀,“唰唰唰”地割,稻秆倒下去,发出好听的声响。女人们跟在后面,把割下的稻子捆成一把一把的。我们小孩子也帮忙,力气小,割不动,就负责把捆好的稻子抱到田埂上。稻叶划在脸上,火辣辣地疼,谷粒上的细毛钻进衣领里,痒得很。可那时候不觉得苦,只觉得好玩。
收完稻子,田野就空旷了。稻茬短短的,齐刷刷地站着,像剪过的头发。天高了,云淡了,风凉了。我们到田里捡稻穗,一粒一粒地捡,一天能捡小半篮。母亲把捡来的稻穗捶出谷粒,碾成米,煮出来的粥格外香。
后来,我长大了,走出了那个小山村。先是到镇上读书,然后到城里,再然后到了更远的地方。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风景,东北的大平原一望无际,江南的水乡温柔婉约,西北的戈壁苍凉壮阔。可每到五月,我还是会想起故乡那片小小的田野,想起田埂上的酸酸草,想起稻叶划过脸颊的感觉。
前几年回去过一次。村子变了,石板路变成了水泥路,白石青瓦的房子变成了小洋楼,田野还在,只是没有从前那么多了,有些田荒着,长满了杂草。村前的那个晒谷场,小时候觉得很大,现在看,不过巴掌大一块地方。母亲已经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她站在村口等我,远远地看着,和田野一样,安静,沉默。
我知道,我回不去了。不是回不去那个村子,是回不去那个时光。但故乡的田野还长在我心里,每到五月,它就绿了,绿得那样鲜嫩,那样饱满,像记忆本身,永不枯萎。
故乡的田野,是一个人的根。不管走多远,这根都还扎在泥土里,扎在那些白石青瓦之间,扎在五月的风里。风一吹,它就动了,沙沙地响,像在喊你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