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田野
那条通往田野的小路,如今怕是很少人走了吧。路边的草,该是密密地长起来了,有些怕是已经掩住了路面。我想起儿时,每天清晨踏着露水走这条路去上学,裤脚总是湿漉漉的。路两旁是些不知名的野草,开着细碎的花,有白的,有黄的,也有紫的。蚂蚱常常从草丛里蹦出来,跳过我的脚面,又急急地钻到另一边去了。
田埂上的土是松软的,踩上去有种说不出的妥帖。赤脚走在上面,脚趾头会不自觉地抓紧泥土,那种温热、踏实的感觉,至今还留在记忆里。有时候一场雨过后,田埂上会积起小小的水洼,我们便踮着脚,小心翼翼地绕过去,或是大胆地一脚踩下去,溅起一片水花,引得伙伴们一阵笑骂。
田野里最多的是稻子。夏天的稻田绿得像海,风一吹,便起了层层叠叠的波浪。那时候我们放学后,常常把书包往田埂上一扔,卷起裤腿就下田捉泥鳅。泥鳅滑溜溜的,怎么也抓不住,好不容易抓住了,又从指缝间溜走,滑进泥水里,只留下一圈浑浊的涟漪。有时运气好,能捉到几条,便用狗尾巴草串起来,拿回家去,母亲会用自家的酸菜煮了,那味道,是城里任何餐馆都做不出来的。
到了秋天,稻子黄了,整个田野像铺了一层金子。收割的时候,村子里的人都出动了,男人们挥着镰刀,女人们跟在后面捆稻子。我们这些孩子,就在田里拾稻穗,或是追赶那些被惊起的蚱蜢。打谷场上,脱粒机“突突”地响着,稻谷在空中飞舞,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新米的香味飘满了整个村子,那香气,至今想起来还要流口水。
田角边还有块菜地,是母亲侍弄的。夏天有红透了的西红柿,摘下来在衣角上擦擦就能吃,酸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秋天有嫩绿的豆角,摘一把回家,用腊肉炒了,是下饭的好菜。母亲总是说,土地是最实在的,你给它多少汗水,它就还你多少收成。
我常常想起黄昏时的田野。夕阳斜斜地照着,把一切都染成了金红色。劳作的人们扛着锄头往家走,牛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时不时“哞”地叫一声。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在晚风里袅袅地散开。这时候,田野里会响起各种虫鸣,青蛙也开始“呱呱”地叫,像是大自然的晚祷。
现在想来,那时的日子真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没有玩具,田野就是我们的游乐场;没有零食,地里的瓜果就是最好的美味;没有补习班,我们在田埂上学会了认识四季,学会了分辨五谷。那些在田野里疯跑的日子,那些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夏天,那些沾满泥巴的光脚丫,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去年回乡,我特意去看了看那片田野。田还在,只是荒了许多。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只剩下些老人还种着不多的几块。田埂上的草长得老高,路也窄了许多。我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带着熟悉的味道,混合着泥土和野草的清香。忽然就明白了,原来乡愁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它不是思念某个人,不是怀念某件事,而是对那片土地深深的眷恋,是无论走多远,心还留在田埂上的那份牵挂。
田野还是那片田野,只是我们都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