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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大地的骨骼与纹路
第6章:生灵志·会说话的土地
第1节:禽畜篇·与人类同居的众生
在原乡,家畜家禽不是财产,是家庭成员。它们有自己的名字、性格、命运,以及只有孩子们才听得懂的言语。人与它们同居一个屋檐下,共享着土地的恩赐与岁月的艰辛,形成了一种古老而微妙的共生关系。
牛是大地的共耕者。牛棚在院子最下首,土墙,茅顶,冬暖夏凉。老水牛“黑子”在这里住了十二年。它全身黢黑,只有额头有一块白斑,像第三只眼。孩子们说,那是月亮的印记。
黑子认得家里每一个人。祖父进牛棚,它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温热的、带着青草发酵气息的气流,算是打招呼。父亲喂它豆饼,它会用粗糙的舌头舔父亲的手心,痒酥酥的。只有我能听见它说话——不是用声音,是用眼神,用动作,用沉默。
清晨,轭套上肩。黑子的脊背微微一沉,那是承纳重量的本能反应。但它不抗拒,只是调整呼吸,让宽阔的肩胛骨适应轭的弧度。轭是祖传的,榆木制成,被无数代牛的肩背磨得光滑如琥珀,深深嵌进木纹里的,是汗、是血、是体温。
犁田时,黑子的步伐有独特的节奏。左前,右后,蹄子深深陷入泥土,拔起时带出“噗嗤”的声响。它不看前方,只看脚下三尺之地。眼睛被蒙住(防止分心),但耳朵竖着,聆听扶犁人的呼吸、犁铧破土的声音、以及远处其他牛的呼应。它的世界缩小成一条土垄,无限重复,又每一步都是新的。
最累的是车水。水车“吱呀呀”转,黑子绕着圈子走,一圈,又一圈。它懂得数数——不是用脑子,是用肌肉记忆。转到第五十圈,会停顿一下,等父亲往水车轴心加一瓢桐油;转到第一百圈,会低低“嗯”一声,提醒该休息了。日头最毒的正午,它的影子缩成一团,贴在蹄边,汗水顺着肋骨流下,在尘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但黑子也有欢愉的时刻。黄昏卸轭后,祖父牵它到池塘洗澡。它慢慢走进水里,先试探,然后整个身躯沉下去,只露出鼻孔和弯月般的角。水波荡漾,它闭上眼睛,让清凉漫过劳累的筋骨。这时它会发出一种低沉的、满足的叹息,水泡从鼻孔咕嘟咕嘟冒出来。孩子们在岸上给它刷背,用丝瓜瓤擦去泥垢,露出黑缎子般的皮肤。它一动不动,享受着这难得的温柔。
黑子的语言在反刍时最清晰。夜里,牛棚传来缓慢而有节奏的咀嚼声,“咕噜、咕噜”,像石磨在碾磨月光。它把白天吞下的草料、泥土的气息、阳光的味道、鞭梢的呼啸、主人的叹息,全部混在一起,细细咀嚼,反复消化。这个过程庄严如仪式——它在用胃重新理解世界,把粗糙的外部经验,转化为内在的生命养分。
它听得懂自然的一切密语。下雨前,它会不安地踱步,用角顶牛棚的木栏;地震前夜,它彻夜不眠,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幽光。祖父说,牛是地母的孩子,大地每一下心跳,它都感受得到。
黑子最怕的不是劳累,是孤独。有一年农闲,父亲把它借给邻村用了半个月。回来后,它瘦了一圈,眼神黯淡。见到祖父时,它突然前腿跪下,大颗的眼泪滚落——牛会哭,眼泪浑浊,像融化的琥珀。祖父拍它的脖颈,它也伸出粗糙的舌头舔祖父的手,一遍又一遍,仿佛在确认:我回家了,我还是你的牛。
黑子最后的日子,所有人都知道。它拉不动犁了,走路摇摇晃晃。但父亲依然每天带它去田边转转,不套轭,只是并肩走着。它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这片耕了一辈子的土地。眼神平静,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完成使命后的释然。
它死在一个冬晨。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卧在干草上,停止了呼吸。父亲在它额头那块白斑上,放了一撮盐——这是老规矩,让牛的魂认得回家的路。剥皮、分肉时,全家沉默。肉分给寨子里的每一家,这是黑子最后的馈赠。骨头埋在它常洗澡的池塘边,上面种了一棵柳树。
如今,柳树已亭亭如盖。春天,柳絮飘飞,落在池塘水面,像牛轻柔的叹息。孩子们在树下玩耍,偶尔会问:“这树为什么长得特别弯?”老人答:“因为下面睡着黑子,它梦里还在拉犁,把树根都拉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