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锚点

  拆迁通告贴在弄堂口的梧桐树上时,马俊生正在给骆驼梳毛。钢梳子刮过粗糙的鬃毛,簌簌落下二十年的黄沙。

  上海西区的梧桐叶落得比往年都早,碎金般的叶片打着旋儿飘进老式老虎窗。他望着阳台上那盆骆驼刺,叶片边缘已经泛起褐斑,就像他布满老年斑的手背。明天就要回新疆了,这株从帕米尔高原带回来的植物,终究没能适应江南的梅雨。

  拆迁队的挖掘机开进弄堂那天,马俊生蹲在断墙边抽烟。红砖缝里突然闪过一抹熟悉的灰白,他扔掉烟头徒手扒开碎砖——干枯蜷缩的骆驼刺竟从水泥地里钻出来,根系紧紧缠着半块青砖,砖上模糊的"1987"字样正是当年他离开上海的日子。

  二十年前那个雪夜在眼前晃动。哈萨克族少年巴特尔的羊群陷进雪窝子,他套着骆驼车连夜往山里赶。暴风雪刮得人脸生疼,骆驼刺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当巴特尔父亲把浸血的羊皮袄披在他身上时,他摸到对方怀里硬邦邦的冰坨——那是巴特尔被冻僵的妹妹。

  "马师傅!"拆迁队小工举着铁锹喊他。马俊生攥着骆驼刺站起身,裤管里簌簌往下掉沙粒。这些年在新疆,他的普通话里总掺着维吾尔语尾音,弄堂里孩子们追着他喊"新疆佬"。可此刻,拆迁扬起的灰尘呛得他喉咙发痒,恍惚间又回到帕米尔高原的沙尘暴里。

  临走前夜,穿艾德莱斯绸裙的姑娘敲开他家的门。古丽捧着褪色的铜铃铛,睫毛上还沾着天山的雪水:"阿帕说,马叔叔一定要收下这个。"铃铛内壁刻着歪扭的汉字——"巴特尔1997"。马俊生用袖口擦拭铃铛,突然听见三十年前的驼铃声从黄浦江底传来。

  在浦东机场候机时,古丽往他手里塞了盒新疆玫瑰花酱。塑料盒上的生产日期是2003年,正是巴特尔妻子病逝那年。马俊生想起那个飘着孜然香的清晨,巴特尔把刚出生的女儿裹进羊皮袄,转身走进白茫茫的雪山。驼队留下的蹄印很快被风雪抹平,就像上海弄堂即将消失的砖瓦。

  飞机降落在喀什机场时,夕阳正把慕士塔格峰染成紫金色。马俊生摸到裤兜里硬邦邦的东西——二十年前从雪堆里刨出的瑞士怀表,表盖内侧嵌着巴特尔妹妹的照片。表针永远停在1997年3月15日17:20,这个时刻他曾在无数个失眠夜默念过。

  如今他在喀什老城开了一家驼具店。某天午后,戴花帽的老汉抱着骆驼刺来配药,说这是从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挖来的。"这刺太嫩了。"马俊生摩挲着干枯的枝条,转身从货架深处取出当年的"文物"。阳光穿过雕花木窗,照得骆驼刺上的冰晶闪闪烁烁,像极了弄堂拆迁那天的玻璃碎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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