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到了。
陆远舟天没亮就蹲在窑口前,等着柴景行来。晨雾从山脚漫上来,把整座窑罩在一层白茫茫里。他看不见窑门,伸手摸了摸砖面,凉的。
“可以开了。”柴景行的声音从雾里传来。他走到窑前,拿起窑铲,递给陆远舟,“你来。”
陆远舟接过铲子,铲开封窑门的耐火砖。砖缝里的泥干透了,一铲下去只掉下一小块。他用力撬,一块砖松动了,他用手拔出来,放在一旁。接着第二块,第三块。雾涌进窑膛,和里面残留的余温混在一起,变成一团团白气。
柴景行递给他手电。他爬进窑膛,匍匐着往前。窑底积了一层灰,手电的光柱扫过窑壁,最后落在那三个匣钵上。他先把最外面的那个抱出来,递给柴景行,再爬进去抱第二个,第三个。
三个匣钵并排放在窑口的石台上。宋晚棠站在左边,周鹤鸣站在右边,都没有说话。
陆远舟拿起平头铲,插进第一个匣钵的盖子缝隙,撬了一下。泥封裂开,再撬,盖子松了。他放下铲子,用手抓住盖子边缘,用力一提。
匣钵里铺着稻壳灰,灰烬下面,是三只杯子。
天青色。
陆远舟的手停在半空中。三只杯子排成一排,釉面温润,开片细密,从杯口一直蔓延到底足。他拿起一只,对着晨光看。光穿透薄薄的胎壁,釉层深处的开片像一幅极细的地图。
他放下第一只,打开第二个匣钵。又是三只,釉色匀净,没有瑕疵。第三个匣钵,最后三只,品相一样稳。九只杯子整整齐齐地排在石台上,像九只刚破壳的雏鸟。
“没有一只瑕疵。”周鹤鸣蹲下来,拿起一只对着光瞧,“全成了。”
陆远舟蹲在那里,盯着那九只杯子,忽然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他没有哭——窑工不哭。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又有什么东西被填进来了。
柴景行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你烧的第一炉。”
陆远舟抬起头,眼睛红了,没说话。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九只天青瓷杯上。釉面上的开片在光里闪闪发亮,像九张刚刚展开的地图。陆远舟拿起一只杯子,翻过来,看了看杯底。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总有一天,这里会有一簇火。
不是现在。但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