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舟第一次守窑,柴景行让他一个人蹲在投柴孔前。午夜刚过,山风从北边灌过来,松树被吹得呜呜响。他裹着一件旧军大衣,缩在窑口旁边,眼睛盯着窑膛里的火。火是金红色的,舔着匣钵,把整座窑膛照得通亮。他不敢眨眼,怕一眨眼火色就变了。
柴景行靠在后面的石头上,闭着眼睛,没有睡。每隔一会儿,就睁开眼看一眼陆远舟添柴的手势——松枝放进去的角度对不对,添柴的频率够不够稳。
“柴老师。”陆远舟忽然喊了一声。
“嗯。”
“火变了。从金红变成亮白。”
柴景行睁开眼,蹲过来看了一眼。“没变。是你眼花了。看火不能一直盯着,看一会儿,移开一会儿。眼睛才不会骗你。”
陆远舟眨了几下眼,再看,火确实是金红色的。他松了口气,往窑膛里添了一把松枝,火焰蹿高了一截,又落回去。凌晨三点,宋晚棠端着一壶热茶上山。她没说话,把茶放在陆远舟手边,在柴景行旁边坐下来。
“他怎么样?”她小声问。
“稳。比我想的稳。”
“第一次守窑,能这样就不错了。”
两个人坐在暗处,看着陆远舟的背影。年轻人的脊背挺得很直,添柴的动作越来越顺,不再像白天那样僵硬了。天快亮的时候,柴景行站起来,走到投柴孔前,用铁钎拨了拨窑膛里的柴火,火焰轰地一下蹿高,亮白色透出一点淡金。
“火候到了。再烧六个时辰,就能封窑。”
陆远舟抬起头,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眼眶下面青黑一片。“我还能撑。”
“不是撑。是守。撑是硬扛,守是等。硬扛的人会倒,等的人不会。”
陆远舟没有完全听懂,但点了点头。柴景行退回石头边上,没有坐下,靠着石头站着,看着东边的天际线从黑色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窑膛里的火还在烧,九只杯子还在等。等那场雨过天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