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凡一平的《我们的师傅》:“贼王”的侠骨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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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师傅”一词,通常有两种理解,一是对于普通服务行业人员的通称,二是对于某些技术熟练工的尊称,三是传授技艺或经验的人,相当于“老师”或师父。在凡一平的短篇《我们的师傅》中,可以归入第三种,但这项技艺却不能告知他人,这份师徒关系也让小说的主人公樊一平在成年后羞于公之于众。

小说采用插叙回忆的叙述方式,讲述的是一段发生在年幼时的短暂却又影响一生的师徒关系。小说脉络清晰,叙事有条不紊,每一处安排都别有用心,由点及面,最后还原出一个才华横溢又重情重义的师傅形象,这与小说开头交代的“贼王“的形象有着天壤之别。

按照行文的顺序,小说的脉络大致如下,“我”听闻师傅噩耗—回村吊丧—途中路过圩场(第一次行窃的地方)—勾起圩日行窃经过(做实了确有行窃的行为)—途径码头—回忆起十年前我热心筹款,修建村里码头之事(实为掩盖师徒关系)—丧礼上遇到师妹韦卫鸾—回忆起我的写作梦和师妹的歌唱梦都源于师傅—丧礼上遇到其他师兄弟,早已形同陌路—回忆师傅的传奇一生,揭示了师傅走上行窃之路的无奈和辛酸。

一篇优秀的小说,在我看来,开头很重要,它有时就决定了读者是否愿意读下去。这篇小说开篇就很吸引人,“我”的师傅死了,告知消息的大哥并没有规劝“我”回去吊唁,因为这层师徒关系不提也罢,甚至还不如普通的邻里关系来得光彩,但大哥又是希望“我”回去为逝者送行的,毕竟这个已在城里当上教授的弟弟,总是让他这个兄长很有面子的。然而,一个从小偷鸡摸狗的孩子怎么成为了日后的作家?而“我”如果真要顾及自身的形象,就不会与这段不齿的过去有任何瓜葛,“我”又怎会追上大哥去奔丧呢?“我”与师傅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师傅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小说开头似乎交代了一些重要的信息,和不同寻常的人物关系,但又似乎什么都没说,等待着读者自己去一探究竟。

师傅韦建邦果然不是一般的“贼王”,他训练孩子们行窃的方式,竟是仿照特种兵的样子来的,为此还专门带徒弟们去看如《铁道卫士》《渡江侦察记》等英雄电影,用正面形象为榜样,行偷窃之事。而且他的原则是不偷穷人和亲戚的钱,前者是因为穷人本身就很穷了,偷了便没饭吃了,后者是为了保护“我们”。这还真有点像电影里那些劫富济贫的大侠,尤其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普通老百姓的生活确实艰难,他这么做也是在帮着这几个娃娃起码可以填饱肚子。

第一次任务是在经过了一段刻苦训练后执行的,这也是师傅出于对这些小徒儿的自身安全考虑吧。时间选在热闹的圩日,地点是圩场,对象是收购站的韦有权。这个韦有权平日里专横跋扈,见人下菜,很多人都是被他克扣过的,就是一个地道的村霸。师傅在村里是留有偷窃案底的,故意没有去圩场,在村里晃悠,让五个孩子单独行动,既是保护自己,也是保护徒儿。“我”负责放哨,其他四个分别负责演戏、助演,技术、接应,分工明确,有条不紊。师傅一定对兵法三十六计中的“调虎离山”和“金蝉脱壳”熟烂于心。第一次任务完美收工,偷得至少上百元,而且一个都未被怀疑,轻松逃脱。

这一套缜密的计划定是韦建邦经过深思熟虑,不知细思推敲多少遍得来的,事先勘查过韦有权的家,刻意不和徒儿们同时出现,即使是那条用于转移视线的眼镜蛇也是事先拔了牙齿,以防真咬到他人。

通过行窃,几个孩子贫瘠的生活也有了一些经济来源,但韦建邦对他们的影响绝不只是在偷窃一事上。他本是考入重点中学的高材生,会拉二胡,读过好多书。五个孩子中唯一的女孩韦卫鸾喜欢唱歌,他便有意引导;“我”喜欢读文学名著,他便鼓励“我”多读多学,将来成为一名作家。师傅安排他们去一个老师家里偷唱片,在那个封闭的年代,女高音歌唱家的唱片是不可能出现在市面上的,更别说是国外的顶尖歌手。这一趟偷窃,韦卫鸾偷到了唱片,“我”偷到了好几本国外名著,两个孩子梦想的火苗便是在那时被点燃。

上了初中后,韦卫鸾因为她美妙的歌声成了学校的名人,而“我”的作文也常被老师拿来作为范文朗读。韦建邦便说,不再做他们的师傅,并断绝一切来往。因为他发现这两个孩子都能走上正途,朝着自己的梦想前行,他不想成为他们将来的污点。即便如此,在“我”读大学的四年里,“我”每年都会收到一笔匿名钱,不用猜,也知道是师傅寄的。

五个人中,黄狗蓝上杰脑子最聪明,心灵手巧,专干技术活,再难的锁,到他手里分分钟就能解锁。师傅也夸他了不得,将来“用到正道上,一定非富即贵”。师傅并不是真要将几个徒儿培养成“江洋大盗“,这只是暂时的生存之道,他希望孩子们将来还是要成就各自的事业。

“跟着我走不远也走不久的,因为你们现在跟我走的是歪门邪道,你们是不会饿死了,但是完全有可能被打死呀。所以读书是根本,是正道和王道。“

日后的五个徒儿也确实走上了正道,并且都还混得不错。韦卫鸾嫁给了高管,尽管离了婚,依然靠着前夫给孩子的赡养费过得衣食无忧;蓝上杰掌管一家赫赫有名的金融集团,生意涉及多个行业;韦燎成了一名电影导演,靠着蓝上杰的帮忙,事业扶摇直上;“我”果然成了一名作家兼教授;至于没有来吊唁的老猫官至副厅级。好像每个人走的道路都与小时候的性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方面,师傅应该会感到欣慰,但另一方面,当他看到几个徒儿不似当年那般亲热,甚至彼此间的谈话夹枪带棒,他又作何感想呢?但不管怎样,五个徒儿中有四个来了,不再刻意避讳他们的师徒关系,像亲人一样抬起师傅的棺材,这也是对师傅最高的敬意和缅怀。

小说结尾,几个徒儿来到师傅的家,看到师傅画的一副群像画,是他最珍爱的五个徒儿,带着青春的活力和青涩,他们都回头看向师傅,而画面外的师傅也正看着他们,一直看着,一直想念着。这个结尾令人感动,我们似乎也看到了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贼王”,正用画笔一笔一笔地勾勒出他记忆里的徒儿们的样子,他的眼里满是脉脉柔情,他的内心一定是无比欣慰和自豪的。所谓“传道授业解惑”,除了授的业有些偏离,但韦建邦这个师傅做到了“传道”和“解惑”,他的智慧和为人甚至影响了几个孩子的一生,一声“师傅“担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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