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馆子》第022回:推搡与刀

二彪嘴角挂着冷笑,领几个人大摇大摆进了堂屋。他们鞋底尽是湿泥,一脚一个黑印,踩在青砖上啪嗒作响。最后那人顺脚一蹭,把泥水全蹭在桌腿上。陆三眉头拧紧,咬着牙没吭声,只冷眼瞧着他们。

几人进屋后也不说话。二彪只抬了一下手,那几个跟来的便各自散开:一个钻到桌底,一个去翻柜门,还有一个抄起钱筒晃了晃。碗筷被碰翻在地,叮叮当当滚满堂屋。

陆三脸色一沉,终于按捺不住,厉声喝道:“你们他娘的干啥?我这馆子里头可没藏金子银子,摸够了没?”

“嘿嘿,三爷,你咋就这么抠呢?镇上谁不晓得你馆子红火,银子多得没处放?”二彪一步逼近,满脸戏谑地盯着陆三,“就这么着,让兄弟们随便翻翻呗,指不定翻出什么好东西呢?”

陆三胸口那口气顶了上来,猛地伸手攥住二彪的衣领:“你给我滚出去!”

二彪脸上的笑当即没了,抬手一挥,几个兄弟立刻围上来,将陆三重重推开:“三爷,别动手动脚的,咱哥几个可不好伺候!”

推搡间,陆三踉跄着退了几步,后腰重重撞在案板边角上。案板陈旧阴湿,一圈圈年轮深得发黑。他撞上去时,板面的水光朝四周荡了一层,年轮没动,中心却慢慢亮了起来。

陆三踉跄着稳住身子,甩开的手臂撞上案边旧刀。刀柄油滑,擦着他掌心往下坠;他刚伸手去捞,肩头又挨了一推,胳膊便连刀一齐抬了起来。恰在这时,月光从窗棂缝里透进半寸,刀刃白了一下。

“噗嗤!”

一声闷响。刚才还在叫骂、推搡的人同时闭了嘴,地上那只被踩得打转的粗瓷碗,倒又骨碌碌滚了半圈。

刀锋收回时沾了一抹殷红,亮得刺眼。血顺刀刃滴下,正落在案板年轮中心。木纹里的水光先往外一荡,血珠随即摊开,沿一圈圈黑纹退进木头深处。转眼间,板面只剩刀尖刮出的一点白痕。

地上倒着一人,喉咙处汩汩冒血,两只眼还瞪着。他正是跟二彪来的伙计,胸口已经不再起伏。血顺青砖缝往外流,一遇到散盐便分成几细股,绕过白盐,又在门槛前汇到一处。

陆三望着地上的尸体,刀尖随着他的手不停发颤。他张了两次嘴,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声:“走!”

剩下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其中一人先退到门边,随即扯着嗓子喊:“快跑——出人命啦!”

屋内顿时乱作一团,那几人推着撞着朝门外逃。外头风声正紧,门口铜铃被一个人的肩头带起半圈,铃舌重重撞在铜壁上,偏只有一声闷擦。等人全逃出去,铃身还在门楣下慢慢打转。

陆三站在案板边,冷汗顺着下颌一滴滴落。旧刀刃上的血慢慢干成乌红,案板年轮里却又渗出几点鲜红。血珠沿着刚才的刀痕排开,一颗刚缩回木纹,旁边又顶出新的,始终没有断过。

一阵冷风从门外钻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地上那些脚印本已被人踩乱,风一过,轮廓便渐渐渗开,唯独离尸体最近的那枚越来越深。油灯在风里摇晃,墙上人影都退尽了;陆三盯着那枚鞋印,泥水仍在里面轻轻发颤。

月光透过窗户又隐了进去,屋内顿时昏暗下来,铜铃终于轻轻一颤,发出一声极微的轻响。声音没往门外去,反贴着房梁荡回案板,在死人头顶停住。喉口那摊血随着铃音荡出一圈极细的纹,随即又平了下去。

陆三还握着刀,另一只手却先伸下去,摸了摸门槛上的盐。盐是冷的,掌心那把刀却热得出奇。他换了一只手去握,刀柄上的热气依旧贴着掌纹往里钻。

直到那几个脚步声奔出巷口,陆三才听出自己牙齿在打颤。他想不起刀究竟是怎么进的喉咙,只记得二彪的人推来时,案板底下像有人托了他手肘一下。那一下很轻,却把刀尖送得又准又深。倒地那人的两只手还保持着往前抓的姿势,指缝里夹着半张从柜底翻出的黄纸,纸上朱砂早褪成了暗褐色。血一沾纸,画在上面的几道旧线便重新红起来。陆三弯腰想抽出黄纸,死人五指却忽然合紧,把纸攥进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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