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桃花源记》渔夫所作的记号,是谁悄悄抹去的?刘子骥病终的真相为何?而桃花源的居民,究竟藏着什么秘密?《桃花源终》共七章,改编自陶渊明经典,为一段横跨乱世与岁月的记忆寻迹。有人执念守护,有人迷途未返,更有人守候着永远无法醒来的故国家园旧梦。时间长河中,只要桃花树还记得,那便甚好!
第三章•蚕丝
书接上回<《桃花源终》第二章•惊雷|《桃花源记》改编章回小说>,云娘子垂危病榻之际,仍心心念念家园的安危,并终于道出五年前,自己为守护桃花源所付出的代价。而陶村长当年一念之仁,竟亲手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眼下,更大的风暴正在逼近:书生刘子骥依循传说,踏入桃花源。
村长忆起五年前的另一场闯入事件——那位自称从武陵来的渔夫,是桃花源历史上第一位外来者。渔夫会唱《桃之夭夭》,与陶村长相谈甚欢。然而当年的好客之举,却意外成为命运的引线;今日乱局的伏笔,或许早已悄然埋下……
本章登场人物:陶村长、云娘子、桑掌柜、武陵渔夫。

五年前的二月初一,和今日一样,咱独自巡逻,忽闻细碎声响自狭窄的洞口传来。
起初还以为是野兽误闯,怎料是一名中年渔夫,头戴斗笠,肤色晒得黝黑,手握渔网,网内有几尾刚捕捞的鲜鱼,其膝盖以下犹自滴着水,应是溯溪而上沾湿的。
自桃花源有历史以来,这是第一次有外人进入。
渔夫左顾右盼,咱迟疑地对他挥了挥手,他却仿佛见着了山野精怪,吃惊地扫视咱身上的衣着。咱俩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呆立了好一阵子。
他倒是胆大之人,很快便收起诧异之色,轻松道:“老人家,打扰了,此地何名?和外头竟是大不相同。”
幸好,咱还能听得懂渔夫所言,想必外头变化不大吧,便直截了当回答:“桃花源。”
说出口的那一刹那,却感到有些不安——也不知如今江山是何模样?这皇帝宝座……嬴家坐得稳吗?
一阵微风吹过,扬起桃花瓣在渔夫四周飞舞。他忍不住伸手接住一片,瞪大眼睛道:“老人家,这桃花瓣竟比俺家种的还要大上两倍啊!”语毕,他用布满厚茧的手指轻轻抚着桃花瓣,仿佛捧着一件珍贵物件。
咱迟疑了一刹那。未曾想,桃花源再平常不过的景色,在渔夫眼里却视若珍宝。
不等咱开口回话,他又自顾自地哼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这是祖上最喜欢的歌谣!竟然不是只有咱们还记得……
咱欣喜不已,忍不住殷切询问:“兄台,您也熟悉这首‘桃之夭夭’啊!”
渔夫仍旧抬头仰望,留恋着漫天飞舞的桃花瓣,神色欣喜中带着梦幻。
他没有看咱,却以洪亮轻快的语气回应道:“老人家,俺可熟悉了!俺闺女出嫁时,左邻右舍唱的就是这首。俺记得,那天院里的桃花树开得真好,衬托闺女的嫁衣,好看极了!”
咦?嫁女?祖上可不是这么说的。对桃花源而言,最初,这歌谣乃称颂桃花盛开的美好:花开满路,如星火燎原、星辰落地,仅此而已,意义极为纯粹。
咱本想和渔夫解释一二,但见他满眼欢欣的样子,也就不便扫兴,只像个老友般絮絮叨叨闲聊道:“兄台,依咱看来,这歌谣最初应该指的是桃花林的美景吧!”
渔夫倒也不恼,转过头,和气地看着咱:“老人家说得是,这儿当真担得起‘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八个字。您还别说,这桃花瓣……倒像是祝融的祝福,比俺老家正月初一的营火还要灿烂。”
这渔夫深藏不露,必是通晓诗书之人。这下换咱好奇了——那后面八个字呢?这外来客作何解释?咱顾不得客套,接续询问:“敢问兄台,‘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作何解?”
渔夫眼神黯然,不像稍早那般喜气洋洋,只道:“俺老家都说这句是送闺女出嫁。闺女嫁得好……只是,嫁得太远了,小外孙都三岁了,闺女却还是回不来,俺想念得紧。”
咱瞬间觉得,自己唐突不已,无意间戳中了渔夫的伤心事。倘若咱家小桃、小芷嫁到外头去,咱夫妇俩,想必亦是十分难受。
咱便以桃花源如今地道的说法安慰道:“兄台莫沮丧。依咱看,‘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指的是:所有的子孙,不论是男娃儿还是女娃儿,必得桃花树庇佑,即便身在远方,都能归家。”
此时,渔夫面容虽仍有苦恼之色,但眼神缓和不少。他笑了笑,笑容在脸上挤出些许深刻纹路,但听他复又唱起:“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咱听其歌声自有朴实粗犷之气,配上飞舞的桃花瓣,妙趣横生,忍不住随着节奏轻轻打着拍子。
唱罢,渔夫道了声谢,连珠炮似地说道:“老人家说得真好!既然俺闺女远在天边,那俺夫妇俩去看看她就是了。少收一季渔获,也饿不死,俺甚至可以带着鱼干土产去呢!”
眼见他边闲话家常,双手仍旧欣喜地捧着桃花瓣,咱忍不住起了待客之心,便道:“兄台是从外头来的吧!此间乃偏乡,不曾设官,敝姓陶,不如一道看看,满山桃林开得正好呢!”
渔夫起初推辞,但看着手上嫩粉色的桃花瓣,马上改变主意,跟着咱往村内走去。

他虽风尘仆仆,但脚步尤为稳健。他提到,自己是从“武陵”来的。咱完全没听过这地名,但想起嬴姓皇帝朝令夕改,地名变更也是常有之事,不足为奇。
“陶老,您怎么穿着丝绸啊?要是脏污了,可十分麻烦。”咱正思索着,却听见渔夫唐突道,还面露可惜之色,粗大的手掌伸向半空,似乎想触摸咱的衣袖。
这儿除了桃花树之外,便只有桑树,因此不论男女老幼,清一色皆身着蚕丝制成的白衣。春天时衬着粉红桃林,可真是好看!
咱不愿对渔夫透露太多,便刻意轻描淡写提起,蚕丝轻软凉爽,在山间移动甚是方便。
此时,终于看到边陲云家小院,只见柴门敞开,云娘子正在门口分装草药。
咱们经过时,渔夫手上渔网内的死鱼不慎全部掉出,开肠破肚,满地破碎,鲜血直流。
云娘子见状,睁大双眼,停下手边动作,怔怔地盯着地上的血腥之色。
那了无生机的鱼儿,鱼嘴大张,瞳孔狰狞,似生似死,连云家的草药香都盖不住直冲脑门的腥味。
咱赶紧上前道歉,并试图用袖口抹去地上的血渍,却听见云娘子口中念叨着什么“鱼肠断”、“莫道家在南”的字句。
她素日行事古怪神秘,咱也没多想,只赶忙叫渔夫尽快将死鱼拾起,扔给早已被血腥味引来的狗儿。收拾完毕后,渔夫向云娘子致歉,她却一言不发,仅是微微颔首,又继续整理草药。
“陶老,对不住啊!俺进来之前,为了整理行囊,将渔网扔在一座桃木碑上,想必是动作太大,这鱼竟是摔烂了。”渔夫满怀歉意道。
咱还来不及回话,只见他偷偷瞄了一眼云娘子,又转头看着咱,最终按捺不住好奇心,疑惑道:“陶老,话说那桃木碑……好生奇怪,看着精心雕琢,但怎么一个字也没有呢?这是给漏了?”
纵使渔夫刻意压低语调,但其嗓音洪亮,穿透力十足,往来之人都能清楚听见。
咱大惊失色,忆起祖上逃亡当年,云家道士曾于桃花源入口斩杀无数追兵,怎料伤重而亡,终究无缘目睹彼岸桃林。
陶家先祖不忍,又感念其义薄云天,遂亲手削制桃木碑,以独门技术令其不腐,立于桃花源入口河畔、云家道士埋骨之处。为了不引人疑窦,特意不书写任何文字。
渔夫这无心之语,竟是僭越了。听在云娘子耳里,无异于编排她家祖上。
果不其然,云娘子闻之,双眉紧锁,颇有嫌恶之色。咱只好匆匆拉着渔夫离开,同时听见柴门在身后“砰”地一声重重摔上。

咱想起渔夫对制衣之术颇感兴趣,便带着他前往桑家工坊。桑掌柜为人周到,大方赠他一整盒洁白蚕丝。渔夫惊喜不已,道谢连连。
尔后,咱们一同去了开得最动人的一片桃林。但见他席地而坐,满眼陶醉,静啜桃香,良久不语。
离开桃林后,那渔夫亦步亦趋跟着咱,对着村庄啧啧称奇,嘴巴甚至合不拢。往来村民像是看到一尾大鳟鱼一样,嬉笑地打量着他。而他浑不在意周遭目光,只是出神地、直勾勾地盯着桃花源的一切。
“陶老,这建筑之法,还有田地的规划,妙哉啊!”渔夫说罢,大踏步往田埂而去。咱起初大惊失色,担心他要直踩进农田破坏作物,幸好他只是在田埂边蹲下,饶富兴味地看着悠游的蝌蚪群。
眼见天色已晚,咱领着渔夫回家。一推开篱笆门,小桃、小芷便直直冲向渔夫,童言童语地攀谈,竟是无视咱。媳妇在一旁微笑,一边在庭院张罗晚膳。她道,村中稚童已来报信,待客的菜色早就备下了。
不久之后,各家亲友竟全都不请自来,一个个手上提着桃叶包裹的吃食。村民们一边递上自家美味,一边偷偷观察渔夫的衣着举止,像是在打量一位从《山海经》里走出来的奇人。
咱对于这等热络场景受宠若惊,向桑掌柜询问。他大大方方地回道:“大伙儿都想知道嬴姓江山现况如何,咱还带了祖传桃花酿呢!只借您家庭院一用。”
渔夫虽已入座,但耳力甚灵,手握一双桃木筷悬在半空,诧异道:“嬴姓江山?秦朝?早就不在了,嬴政老儿算是后继无人啊!”
听见他将嬴姓皇帝说得像市井凡人似的,咱心下痛快不已,便在渔夫身旁坐下,假意整理桌上摆盘,实则和他唠嗑一二:“咱祖上是为了躲避战乱,举家迁离,偶然来到桃花源,见此地优美,便留下安居,直至今日。”
渔夫停顿瞬间,以极快的速度蹙眉,复又舒展,似是了然。他夹了一只鸡腿,笑道:“陶老,敢问如今是何年?又是谁家做了天子?”
咱瞬间怔住,未及开口,便瞥见桑掌柜正朝咱使了个眼色,神色中多有提醒。咱心头微震,才意识到,渔夫这等探问,非同小可。
即便如此,咱仍故作镇定,从桑掌柜手中接过酒壶,斟了一盏桃花酿,递到渔夫面前,肃然道:“不知,亦不必知。”
此时,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渔夫四下环顾,像个说书人一样卖起关子。
他先是放下鸡腿,再将筷子郑重搁在面前的桃木碗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接着拿起酒杯,先饮了一口桃花酿,才缓缓道:“大秦覆灭已有五百余年,俺们祖上又历汉朝、三国鼎立,如今乃晋朝。”
怎地?算算年份,嬴家在祖上初到桃花源之际,就从皇帝宝座上跌下来了?也难为他们,乌眼鸡似地追杀咱祖上不放,连自家着火都不知道。
空气瞬间凝结,人人都有一肚子话,却人人都不敢开口。还是桑掌柜率先圆场,对着渔夫敬酒道:“客远道而来,必能获得桃花树庇佑,咱祝您福寿安康!”
大伙瞬间回神,道贺声此起彼落。渔夫爽快地举杯饮尽,又将家乡的传奇故事一一道来,气氛十分愉快。他甚是喜爱孩子们,大方展示炙烤鱼脍的拿手绝活,又以地上草绳编织出一只只生动灵活的小动物,逗得孩子们乐呵呵。
咱又听见他和桑掌柜闲话家常,说道若是远嫁的闺女和小外孙,能够看到这桃林盛开的美景,也算三生有幸。
桑掌柜瞥了渔夫一眼,眼底笑意虽足,手上却将那酒壶轻轻转了个方向,仿若无意,实则不让对方再自便斟酒。他语气仍热络,却多了几分试探,缓缓道:“兄台,这一来一往,咱家蚕丝不断送出,可就是亏本买卖了。也罢,送出的一盒蚕丝,便留作念想,权当交个朋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似真似假地,对着渔夫补了一句:“放心!桃花树的庇佑,那是无远弗届的。不过嘛……这庇佑,也只庇得住懂分寸之人。”
眼见渔夫从善如流,未曾强求,只是一个劲儿地和孩童玩耍,咱便不再插话。
一个时辰之后,眼见这外乡人喝得满脸通红,本想劝其留宿。他却再三推辞,咱只好搀着他往洞口走去。
今夜月色明亮,很快便到了目的地。渔夫尤为喜爱桑家的蚕丝,再三道谢。语毕,忽然将手中的渔网递了过来。
“陶老,俺瞧您也没有个像样的渔网,只用桃木叉捕鱼可不成啊!这张网虽破旧,但一定用得上,给嫂子和闺女们多捕些好鱼。”他豁达说道,一边将渔网直接塞进咱手里,仿佛咱俩已是三代熟稔的邻里。
咱心下感激,却不禁羞愧——咱的确对这坚韧的渔网极为艳羡,这渔夫竟都看在眼里,便只好支支吾吾地道谢。
渔夫干脆地摆了摆手,不再回头,钻入洞中。
其实,咱心里是欢喜的。难得遇见这样热情坦率、还懂《桃之夭夭》的外乡人,一桌饭吃下来,整个村子都笑得合不拢嘴。咱差点就想开口,留他多住几天。
可也不知为什么,脑海里总是挥之不去云娘子白日里那几句话——“鱼肠断……莫道家在南”。她素来惜字如金,若事不关己,从不多嘴。今日却反常地看着死鱼发怔,还把话说得像是既定的命运一般。
咱这才意识到,那渔夫进来得太容易,走得也太轻巧。万一他不是咱想的那种人呢?万一他带走的不只是桃花瓣和蚕丝……而是整座桃花源的命脉呢?
咱低头望着手中的那张渔网,心想:他真是个好人,可咱身为村长,不能只看一时情谊。当今外头变化太大,连不可一世的嬴姓江山,都做了土。
咱祖上千辛万苦才来到此地,若这里的事被传出去,恐怕……
唉,桃花源,还是继续遗世独立的好。
主意已定,咱抬起头,对着洞口喊道:“兄台,此间情景,不足为外人道也!”
渔夫在洞口另一端蹲下,但整张脸被斗笠遮住,看不清五官神色,只见他拍着胸脯担保道:“陶老,您大可安心。”说完便离开了,四下归于沉静。
咱沿原路返回,忽有乌云遮蔽月色。此时一片桃花瓣飘落,看起来竟是黑色的,就像渔夫黑压压的脸庞。
咱突然心生不祥,便急奔回洞口,奋力钻过石缝,穿出另一头,再沿着河岸下行,细细检查每一寸土地,却惊愕地发现,沿途所有的树根都闪着诡异的光芒。定睛一看,竟是蚕丝!
那渔夫居然欺瞒咱,甚至用桑家的蚕丝行这龌龊之事。咱起先气愤不已,随后背脊泛起阵阵凉意——咱是不是为桃花源带来了灾厄?咱是不是铸下了大错?
“鱼肠断……莫道家在南。”想起云娘子神神叨叨念着奇怪的口诀,以及渔夫那腐败的渔获摔在地上的样子,怎地和“鱼肠断”不谋而合?竟像是谶言一般。
无论如何,咱……咱是村长。晚上席间,桑掌柜还对咱使了个眼色,咱却没能读懂,更没能及时阻止。如今事已至此,只能补救。这错,怕是真铸下了。
即便前路未知,咱也得去阻止。只愿这谶言,别应在桃花源这片土地上——要不……应在咱身上吧。
咱深吸一口气,深知此事重大艰险,且惟有一人可以求助。
转身之前,咱先将渔夫送的渔网悄悄藏在一棵树下,再疾步奔回村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