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桃花源记》渔夫所作的记号,是谁悄悄抹去的?刘子骥病终的真相为何?而桃花源的居民,究竟藏着什么秘密?《桃花源终》共七章,改编自陶渊明经典,为一段横跨乱世与岁月的记忆寻迹。有人执念守护,有人迷途未返,更有人守候着永远无法醒来的故国家园旧梦。时间长河中,只要桃花树还记得,那便甚好!
第二章•惊雷
文接上回(《桃花源终》第一章•春初|《桃花源记》改编章回小说),在岁月静好的桃花源,陶村长本欲和家人安然度日,却惊见女儿采回传说中的禁忌之花:“二月花”。这究竟是偶然,还是动荡再临的预兆?惊魂未定之下,陶村长仍决定外出捕鱼,试图假装一切如常。
本章登场人物:陶村长、云娘子、刘子骥。

即便小桃无意间采回了“二月花”,但那孩子向来古灵精怪,想必只是好奇心作祟。
吃了几口桃花蜜,精神恢复得快,转头又拉着小芷出去踏青,倒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咱虽惊魂未定,但想着满山的桃花树,总是会庇佑桃花源,日子如常过下去,也就是了。
咱不再多想,拎着渔网,沿着村内小径,迈开步伐。
这里地势平旷,桃花树之间点缀着桃木盖的屋舍,放眼望去,村内动静尽可掌握。
咱一边巡逻,一边和大伙儿寒暄。
信步经过林家的房舍,林家小伙子刚十二足岁,却已经比他老爹还要高了,正轻轻松松拎着一大捆桃树枝和草绳进门,说是要编一个靠垫,好让老爹能够缓解腰痛。
转角处遇到石家小姑娘,牵着狗儿在桑树旁的池塘玩耍,咱停下来和她打招呼,心中暗自欢欣——这日子如此恬淡宜人。
村内一片宁静祥和,日升日落,如同桃花瓣,又轻又软还带着花香,仿佛永远不会生变似的。
咱来到边陲的云家小院。这儿只有云娘子一人居住,虽已过古稀,不过人人都喊她“娘子”。
云家世代为医,祖上曾出过一位法术高强、精通五行八卦阵法的道士,其随身佩戴一把带着青铜色泽的桃木剑。当年族人为了躲避秦朝乱军,千里逃亡,多亏云家道士一路护送至此,才有了如今安居乐业的生活。
而如今,云娘子是云家仅存的血脉了。她尽得家学渊源,平日靠着替人把脉抓药维生。虽说脾气古怪,但终究仁心仁术,曾将好几位村民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表面上,云娘子是位医者;而整座桃花源,恐怕只有咱在五年前,亲眼见过她深藏不露的功力。
云家小院柴门半掩。咱想着云娘子近日感染肺病,虽平日身强体健,但这回却是服了无数草药,仍不见好转。
咱实在放心不下,便轻手轻脚地穿过柴门。只见院内悉心照料的草药园已呈枯黄之色;再穿过堂屋来到卧室,窗边的桃木柜上搁着分类药材的小篮子,上面早已积了一层灰。
接着前往灶房,炉子上亦无正在熬煮的药材——可叹云娘子一生悬壶济世,如今竟连熬药的力气也没有了。
咱心下悲戚,只好到角落即将见底的水缸里勉强盛了一碗水,又到外头摘些尚可入药的甘草兑进去,再小心翼翼地回到卧室。
但见云娘子仰躺在榻上,形容枯槁、双目紧闭、呼吸急促,满头白发像是骷髅般毫无生机。
咱不愿惊动她,便将水碗置于桃木柜上,一边环视四周。
四面土墙空无一物,唯有卧榻上方墙壁黏着一张桃树皮。仔细一看,那桃树皮已有不少裂痕,但仍可辨认出上面两个字:“不退”,笔力苍劲,丝毫不像女子笔迹。
“陶小子……那是云家家训!”咱吓了一大跳——云娘子不知何时已醒转,睁大混浊的双眼盯着土墙。
咱拿起水碗,半蹲着凑到云娘子嘴边,低声说:“云娘子,您先把病养好再说。”
云娘子轻抿一口,便摆摆手表示不要了。咱不知所措地站着,只见她艰难地翻过身,哆嗦着从破旧草枕下拉出一大叠几近碎裂的桃树皮,弄得满床尘埃飞舞。
“云道士传下来的……不敢忘……不敢忘啊!老身每月都要重书一张,这个月……怕是来不及了。”云娘子一边呢喃,一边弓起双脚,将桃树皮紧紧抱在胸口。
她的思绪涣散,嗓音极其嘶哑。咱本想到户外再多拔些甘草,却听见她叫住咱: “陶小子……老身胆子小,装模作样地行医一辈子,直到五年前,你找上门来,老身总算无愧于心。否则到了九泉之下,云道士肯定会握着桃木剑狠狠教训。”
云娘子用尽全身力气说道,并试图将桃树皮重新塞回枕下。
咱赶紧上前帮忙,怎料她突然伸出一只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咱袖口。但见其神色癫狂,眼底阴霾却一扫而空,变得极为清明。
“‘鱼肠断,死生难,莫道家在南’……陶小子,谶言已破,桃花源安全了!”
她的眼中泛起一丝柔光,口中念的,是咱再熟悉不过的句子。
五年前,要不是云娘子出手,桃花源怕是在劫难逃。咱心中一震,恍若五雷轰顶,愧疚感随即涌上心头。
“云娘子,养病要紧,咱去山里采些新鲜的草药回来好吗?配上刚开封的桃花蜜——咱家去年酿制的,晚上还有刚烤好的鳟鱼,可甜可好吃了。”咱握紧云娘子苍老的双手,一边看着那双清澈又迷离的眼眸,一边极力隐藏心底的哀痛。
“陶小子,没用的。五年前老身拼尽全力布阵,便早已知晓此阵对人体损耗极大,一生仅能施展一次,此后气血日渐衰弱……撑不了多久的。”
话音未落,她又咳得撕心裂肺。

“云娘子……您当时不是说……五年后,再来唤您吗?”咱心下大惊,懊悔至极,忍不住双手颤抖。云娘子却不肯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老身知你心善,又想着自己精通医道,本预备五年内寻找续命之法,怎料功败垂成。唉!此乃云家命数,就跟云道士……当年差一点就能见到桃花源一样,老身又能如何?只能‘不退’!”
云娘子一口气道出所有,似乎担心这些话再也说不出口一样。此时她不再咳嗽,嗓音亦恢复往日的铿锵有力。
“鱼肠断,死生难,莫道家在南。”咱一遍又一遍地复诵,却再也压制不住愧疚之情,眼泪夺眶而出——要不是咱五年前亲手犯下的错误,云娘子何至于此?
云娘子见状,突然温柔至极地安慰道:“莫要哭泣。今日虽是二月初一,但谶言已破,桃花源一定会安然无恙。”
听见此言,咱这才慢慢止住了泪水。想那云家既精通医术和道术,对于谶言这回事,比咱了解得多,说的话总是有些分量。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咱只好再次拿起水碗。云娘子径自接过,一饮而尽,并将水碗轻轻放在枕边。
“陶小子,再听老身一言,你可得烂在心里,切莫遗忘!”云娘子沧桑的面容浮现一抹微笑,分不清是悲是喜。咱附耳过去,听罢,沉痛地点了点头。
云娘子再次摆了摆手,不发一语,又沉默地滑进被窝里。垂垂老矣的她,像是一片干枯的桃花瓣——春日过后,不知隔年能否再次相逢?
咱不忍再看,只好一路走出小院。在阖上柴门的那一刻,仿佛听见屋内飘过一声叹息。
咱往溪流的方向走去。此时晴空万里,但远山似有一小片乌云,黑压压地透着诡异之色。
想起云娘子病榻之言,脚下不禁愈发加快,手中陈旧的渔网晃荡不已。这渔网是五年前一位外来渔夫所赠,材质扎实坚韧,不过终归不是桃花源的物什,用着总是带点罪恶感,故甚少示人。每每有村民来家里作客,还得特别藏起来。
今日手气不错,捕到十余尾肥大鳟鱼,但云娘子苍老的身影总是挥之不去。

唉!咱当时竟信以为真。如今想来,她恐怕在布阵之前,便预知自己撑不过五年。当年只字未提,只是担心咱当场崩溃罢了。
咱想起云娘子家中冷冰冰的灶台和堆积灰尘的药篮,心头陡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之感,如鲠在喉——就像咱小时候贪玩,还不熟悉水性,仍下水捕鱼,险些被溪水吞没一样。
五年前那场风波,咱以为只是偶然的插曲,却未曾细想背后的代价。直至今日,望见云娘子如此模样,才知那一战,她竟是以命相搏。
咱当时一心只想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一心只想守住桃花源,却从未问过云家能否承担、云娘子愿不愿意承受……愧疚如同桃花蜜一样浓稠,慢慢堵住了胸口。
云家如今仅存云娘子一人。倘若……倘若云娘子就此殒落,咱是不是也推了一把?咱陶家……是不是将云氏一族,逼上了绝路?
念及云氏一族,咱又特意绕到桃花源入口——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山洞,上头覆盖着湿润的藤蔓。石壁上挂着一把桃木剑,那便是云家道士的配剑。
当年,云家道士手持此剑,镇守于山洞前,击退了无数魑魅魍魉。即便如今人剑分离,此剑独自高挂于石壁,但不论晴雨寒暑、风吹日晒,皆幽幽闪烁着青铜色的光芒。那光芒仿佛自秦朝穿越至今,丝毫未退——想必这便是云家家训所说的“不退”吧!
咱见桃木剑安然无恙,心下稍安,准备沿原路返回村内,却见天边乌云愈发厚重,掩盖了远山桃林的春色,令人怵目惊心。
说时迟,那时快,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自洞口传出。原以为是石家小姑娘养的狗儿跑出来了,怎料是一名书生模样的男子,气喘吁吁地挣脱而出。
他的衣着奇特,是咱从未见过的式样:虽是洗旧的布料,但款式儒雅,头上戴着布帽,肩上则有一个书袋,隐约露出湿漉漉的竹片地图。
咱盯着那竹片,忍不住心中酸楚——咱知道那是竹简。陶家虽有此手艺,但可惜这里的竹子太过柔软,根本做不成。
书生气定神闲,徐徐拍掉身上的藤蔓,深深作揖道:“前辈,晚生姓刘,名子骥,南阳人士,今年二十有一,幸会!”
忽闻雷声隆隆,但大敌当前,不容慌张。咱便依着爹娘传下的待客之礼,拱手回道:“刘公子多礼,敝姓陶。敢问公子,如何寻至此地?”
书生对咱的礼数倍感惊奇,但修养极好,惊讶之色只是一闪而过,旋即温文道:“晚生听闻说书人提起,此间有一仙境,名唤桃花源,故只身来寻。陶前辈,晚生见远处满山桃林盛开,莫非此处……竟是桃花源?”
说书人……桃花源……怎地咱这里的消息竟走漏风声?怎会如此?定是……定是那贼渔夫多嘴!
咱收紧手中的渔网,大拇指戳揉着粗糙的脉络。耳畔雷声大作,不知是真有落雷,还是心神震荡所致。
咱下意识地望向桃木剑——那青铜色的微光刺痛双眼,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只一个劲儿地胡思乱想。
为何?为何偏偏是二月初一?谶言不是已经破了吗?难道五年前那贼渔夫的来访,竟真应验,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了?怎地日子一到,一点余裕也不肯给咱?
恍惚间,贼渔夫的脸庞再次浮现。咱差点以为,他只是换了身书生袍子,又眼巴巴地跑来寻桃花源的麻烦。五年了,他还是要让咱……让咱再次亲手犯下错误?
这一场惊雷,怕是躲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