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琴声长》第十七章 太原之行 作者:赵同

原创小说《琴声长》第十七章 太原之行 作者:赵同

张世凤说到“子民确诊”四个字时,声音突然断了。她起身去厨房添水,暖壶提起来,手抖得厉害,水在杯口晃了几晃才倒进去。叶凡看见她侧过脸,用袖口飞快地擦了擦眼角——天津卫的女人擦眼泪都这样,不让人瞧见正脸。

再坐回沙发时,她手里多了一个印着铁皮茶叶罐。不是装茶叶的——罐身印着“太原中药一厂”的字样,红漆已经斑驳,边角磕出了白茬。她拧开盖子,里面是空的,只有一股陈年的药味涌出来,苦得让人皱眉,像煮过三遍的黄连水。

“1985年秋天。”张世凤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天津人管这叫“绷着”,“子民两岁三个月。”

她伸手比了比高度:“就这么高。刚会叫爸爸妈妈,会摇摇晃晃地走。你大伯那时候高兴啊,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孩子,让他骑在脖子上,在屋里转圈。子民咯咯笑,笑声脆生生的,像玻璃珠子掉在洋灰地上。”

茶叶罐在她手里转着。铁皮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听着像秋天扫落叶。

“那天是礼拜天。”她说,“早上还好好的,喝了半碗小米粥。中午我正擀面条——咱天津卫的捞面,要擀得筋道,忽然听见里屋‘咚’一声。跑进去看,子民从床上摔下来了——也不高,就咱家这老式木床的高度。抱起来,额头磕红了一块,哭了几声就不哭了。我以为是吓着了,孩子嘛,磕磕碰碰常有事。”

她停住,眼睛盯着罐身上的字。“太原中药”六个字是楷体,描着金边,金粉已经剥落大半,露出底下黑褐色的铁皮。

“下午就不对劲了。”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胡同深处的回声,“我抱着他晒太阳,忽然觉得怀里一紧。低头看,子民眼睛往上翻,只剩眼白。嘴歪着,口水流出来,把围嘴都洇湿了。整个身子绷得像弓,一下一下地抽,抽得我胳膊都麻了。”

叶凡的手心出了汗。他想象那个画面:秋日午后的阳光里,墙根底下晒着大白菜,一个母亲抱着孩子,眼睁睁看着怀里的生命在扭曲、抽搐。那种无助,像海河的水一样漫上来,淹没口鼻。

“第一次发作,不到一分钟。”张世凤说,“抽完了,子民像睡着了,软软地瘫在我怀里。我以为他累了,抱到床上。过了一会儿,他醒了,眼睛睁着,但眼神空了。以前他看东西,眼珠会跟着转,会笑,会伸手要八音盒。那天之后,再看东西,眼神就散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医院是第二天去的。儿童医院,佟楼那,老楼,走廊又长又暗,墙皮泛着黄。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问了情况,开了检查单。脑电图、CT——那时候CT还是新设备,整个天津没几台,要排队,排三天。

“等结果那三天,”张世凤说,“你大伯没去上班。请了假,在家守着孩子。他以前从来不请假,厂里技术攻关,发着烧都去。那三天,他一步没离开家,连楼都没下。”

她描述了一个细节:李鹏程把家里所有带棱角的家具都用布包了起来——桌角、柜角、床腿。用的旧秋衣秋裤,拆了,缝成厚厚的垫子。他缝得很仔细,针脚密密的,像在给琴盒做内衬。缝的时候不说话,只是缝。缝完了,坐在包好的桌子前发呆,一坐就是半个钟头。

结果出来的那天,叶凡记得是周三。因为张世凤说:“周三,你大爷厂里工会活动的日子。他本该去二宫排练的。那把琴在柜顶上搁了三天,落了一层灰。”

诊断书上写着:原发性癫痫。原因不明。建议药物控制,但可能影响智力发育。

“智力发育”四个字下面,医生用红笔画了道线——那道线画得狠,纸都划破了。

从医院回家的公交车上,8路车,挤得跟罐头似的。子民睡着了,枕在张世凤腿上。李鹏程看着窗外,车窗玻璃映出他的脸——瘦,颧骨突出,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张世凤抱着孩子,能感觉到孩子轻微的呼吸。她忽然想起子民出生那天,也是这样轻微的呼吸,像小猫。护士说:“六斤八两,健康。”声音脆亮,在产房里回荡。

现在,健康两个字被划掉了。

“那天晚上,”张世凤说,“你大伯做了件事。”

她起身,从五斗橱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本子。翻开,里面不是字,是画——铅笔速写,一张接一张。全是子民。

睡觉的子民,侧脸,睫毛很长。吃饭的子民,勺子举到一半,米粒沾在嘴角。哭的样子民,嘴张着,眼泪还没掉下来。笑的样子民,眼睛弯成月牙。

最后一张,画的是子民发病时的样子。身子弓着,手指蜷缩,脸扭曲。画得很细,连嘴角那丝口水的反光都画出来了。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1985年10月23日,第二次发作。持续时间47秒。

“他数了秒。”张世凤的手指拂过那行字,指尖的茧子磨得纸沙沙响,“一边画,一边数。他说,得记下来,给医生看。医生问起来,咱得说清楚。”

药是开了的。苯妥英钠,白色的小药片,装在棕色玻璃瓶里。一天三次,每次四分之一片。药片很苦,碾碎了拌在粥里,子民不吃,吐出来。后来拌在糖水里,喝了,但半小时后就吐了,连早饭一起吐在搪瓷盆里。

“吐了一个礼拜。”张世凤说,“孩子瘦了一圈,下巴尖了。你大伯不说话了,晚上睡不着,就起来画图——不是画子民了,是画机械图。厂里接了个新活,要设计一种多功能的夹具。他画到凌晨,一张又一张。画完了撕,撕了再画。废纸篓第二天总是满的。”

转折发生在两个月后。厂里有个老师傅,姓赵,是李鹏程的师傅。听说孩子的事,蹲在车间门口抽烟,抽完了说:“我老家山西有个老中医,看这个病有名。在太原,你们要不要去试试?”

老中医在太原。具体地址说不清,只说是“杏花岭那边,一问王大夫都知道”——那个年代,好多大夫都是这样,靠街坊四邻的口口相传。

“去。”李鹏程当时只说了一个字。说完这个字,他继续低头拧螺丝,拧得很紧,扳手都弯了。

请假很难。他是技术骨干,正在攻关期。但工会主席老陈知道了,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孩子要紧。假我给你批,工资照发。”还从工会困难补助里批了二百块钱——用信封装着,厚厚的两沓,主要是十块五块的零票,最大面值是十元。

“二百块,”张世凤说,“那时候是巨款。你大伯一个月工资五十二,我四十八。二百块,不吃不喝两个月。老陈说,这钱不用还,是组织的心意。你大爷接过信封,手抖了抖,没说话,给老陈鞠了个躬。”

出发是1986年正月十六。年刚过完,天津还冷,屋檐下挂着冰溜子,小孩拿竹竿敲着玩。张世凤用棉被把子民裹成粽子,只露一张小脸。李鹏程背着个巨大的帆布包——里面是两人的换洗衣服、孩子的尿布、奶粉、药,还有那个铁皮茶叶罐,空的,准备装药回来。

火车是绿皮车,天津西站上车,到太原,慢车,要开八个多小时。硬座车厢,人挤人,烟味、汗味、泡面味混在一起。他们坐在三人座的中间,子民躺在张世凤怀里,李鹏程靠窗。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嘶嘶地响。

“车过保定的时候,”张世凤的声音忽然紧了,像琴弦绷到了头,“子民又发作了。”

那是下午三点多。阳光斜照进车厢,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子民本来睡着了,忽然睁开眼睛,眼珠往上翻。接着整个身子绷直,开始抽。

这次比前几次都厉害。抽得整个人从张世凤怀里弹起来,头往后仰,嘴张着,发出“嗬嗬”的声音。周围的人都看过来,有人惊叫:“这孩子怎么了!”有人往后缩,怕沾上病气。

李鹏程站起来,一把接过孩子。他力气大,把子民紧紧箍在怀里,一只手掌住孩子的后脑,怕他撞到座椅背。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洗得发白,角上绣着个“程”字,是结婚时张世凤绣的——塞进子民嘴里,怕他咬到舌头。

“抽了多久?”叶凡问。

“一分二十秒。”张世凤说得很准,像报时,“你大伯数的。他抱着孩子,眼睛盯着手表,嘴唇动着,数数。我就在旁边,看着他数,看着孩子抽。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车厢里的人都看着,那些眼神,像针一样扎人。”

发作过去后,子民昏睡了半个小时。醒来时眼神涣散,不认识人,只是哭,哭声很弱,像小猫叫。张世凤给他喂水,他吐出来。喂奶粉,也吐。

对面座位的大姐看不下去了,从包里拿出个苹果:“给孩子吃口水果吧,兴许能压一压。这是国光,酸甜口。”

苹果很红,是国光,小个的。李鹏程接过来,用小刀削皮。他削得很慢,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下来,在晃动的车厢里摇摆。削好了,切成小块,喂到子民嘴边。子民不吃,他就一直举着,举了十分钟。最后是张世凤接过来,自己吃了。苹果很酸,酸得她眼泪掉下来,掉在苹果上,她又把沾了眼泪的那块吃了。

“到太原是晚上十一点。”张世凤继续说,“车站破破的,灯暗,人影晃来晃去。你大伯背着包,我抱着孩子,在出站口站了半天。不知道往哪走,天津话问路,人家听不懂。”

有个拉三轮的过来,问去哪。李鹏程说了王大夫的地名。车夫说:“杏花岭啊,远着呢。上车吧,三块钱。”

三块。李鹏程犹豫了一下——从天津到太原的火车票才七块五。还是上了车。三轮车在夜色里吱呀吱呀地走,太原的街道比天津窄,路灯也暗,一盏一盏隔得老远。风刮过来,冷得刺骨,像小刀子割脸。张世凤把棉被又裹紧了些,子民在她怀里睡得沉,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老中医住在一个大杂院里。青砖墙,木门,门楣上钉着个牌子,红漆写着“王寓”,漆裂了口子。敲门,等了很久,一个老太太来开门,穿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齐,在脑后挽了个髻。

“找王大夫?这么晚了……”

“从天津来的,孩子有病。”李鹏程的声音哑了,哑得像破风箱。

屋里亮着灯,15瓦的灯泡,昏黄。王大夫七十多了,瘦,但精神,戴一副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着。他让把孩子放在诊床上——其实就是一张木板床,铺着白布,布洗得发灰。先把脉,两只手都把了很久,闭着眼。然后翻眼皮看,看舌苔,看手指甲,看得仔细。

“发病多久了?”王大夫问,山西口音很重,“甚时候开始的?”

“四个月。”李鹏程答,“去年十月。”

“发作几次?”

“七次。最长一分二十秒,最短三十秒。”

王大夫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牛皮纸封面,用圆珠笔记下来。又问吃了什么药,反应如何。李鹏程一一答了,答得很细,连每次吐了多少毫升都记得——他用量杯量的。

“西医的药,停了吧。”王大夫说,摘下眼镜擦了擦,“那药伤胃,孩子小,受不住。再吃,胃就坏了。”

“那怎么办?”

“我给你开方子。”王大夫站起来,走到墙边的药柜前。药柜是老式的,一个个小抽屉,贴着黄纸标签,字是毛笔写的。他拉开几个抽屉,抓出些药材,放在戥子上称。动作很慢,很稳,秤杆平平的。

“天麻、钩藤、全蝎、僵蚕……”他一边称一边念,声音平缓,“先吃三十副。一天一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分两次服。记住,文火慢煎,不能急。”

药配好了,用黄纸包着,一包一包,摞起来有半尺高。李鹏程拿出那个铁皮茶叶罐,装不下。王大夫说:“我这儿有布袋。”

是个蓝布袋子,洗得发白,上面用墨笔写着“太原中药一厂”的字样——就是现在这个茶叶罐上印的字。药装进去,鼓鼓囊囊一大包,提着沉甸甸的。

“多少钱?”李鹏程问。

“一副两块,三十副六十。诊费五块,一共六十五。”

李鹏程掏钱。信封里拿出六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递过去。王大夫接过,数了数,又抽出一张十块的退回来:“给孩子买点吃的。这病,得养。药治三分,养治七分。”

临走时,王大夫送到门口。夜色很深,院里那棵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枝干光秃秃的。王大夫忽然说:“你们做父母的,得有准备。这病,去不了根。药只能控制,不能根治。手术……”他摇摇头,摇得很慢,“孩子太小,风险大,我不建议。你们也做不起。”

李鹏程点点头,没说话。他背起药袋,很沉,压得肩膀一斜。张世凤抱着孩子,棉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绺头发。三个人走出大杂院,走进太原正月深夜的冷风里。风里有煤烟味,太原的冬天,家家烧煤。

回天津的火车是第二天下午的。候车室里,李鹏程去买了两碗面——刀削面,三毛钱一碗,上面漂着两片白菜叶,油星子亮亮的。张世凤喂子民,子民吃了两口,又吐了。她自己吃,面是温的,坨了,嚼在嘴里像纸,咽下去堵在胸口。

火车上,药袋放在行李架上。帆布包空了,药全装在那个蓝布袋里。李鹏程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怕丢了。旁边座位的人问:“带的什么?这么一大包。”

“药。”李鹏程说。

“啥病啊要这么多药?”

李鹏程没回答,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山西的黄土高原,沟壑纵横,光秃秃的。偶尔闪过几棵杨树,枝桠直直地刺向天空,像谁伸出的手。田里有残雪,一片白一片黄。

到家是晚上九点。屋里冷,炉子灭了,铁炉子冰凉。李鹏程生炉子,用废报纸引火,蜂窝煤搁上去,烟冒起来,呛得人咳嗽。张世凤给孩子换尿布、喂奶。子民喝了点奶,没吐,睡着了,小手握成拳头。

炉子旺起来后,火苗红红的。李鹏程拿出那个蓝布袋,一包一包取出药,在桌上摆开。三十包,黄纸包得方正正,用麻绳捆着,捆成十字。他解开一包,里面是混在一起的药材,黑的、黄的、褐的,散发着浓烈的苦味,苦里带着腥气。

“得有药罐。”他说。

家里没有。第二天他去土产店,买了个砂锅——陶的,深褐色,带个盖子。又买了两个暖瓶,大的,竹壳的,准备装煎好的药。还得买个漏斗,药汁得滤过才能倒进暖瓶。

第一次煎药是晚上。李鹏程照着王大夫写的方子:先泡半小时,武火煮沸,文火慢煎。砂锅坐在炉子上,药味很快弥漫出来,苦中带腥,充斥了整个屋子,从门缝钻出去,楼道里都能闻到。

张世凤在里屋哄子民睡觉,闻到味道,出来看。炉火映着李鹏程的脸,红一块暗一块。他坐在小板凳上,盯着砂锅,手里拿着个本子,记时间:煮沸时间,改文火时间。像在做实验,车间的技术实验。

药煎好了,倒进碗里,黑乎乎的,稠得像粥。晾温了,喂子民。子民不喝,哭,挣扎。最后还是灌进去了,灌一半洒一半,洒在围嘴上,留下褐色的渍。灌完,子民哭累了,睡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那天晚上,”张世凤说,“你大伯没睡。他坐在孩子床边,拿着本子,记:晚九点二十服药,无呕吐,入睡。呼吸平稳。夜里十二点,无发作。凌晨三点,无发作。早上六点,孩子醒了,眼神清亮了些——他在‘清亮’两个字下面画了圈。”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程林里的夜色,远处有几点灯光,那是别的楼里还没睡的人家。楼下有自行车铃响,叮铃铃的,夜里听得清楚。

“药吃了三个月。”她背对着叶凡说,声音穿过玻璃,有些模糊,“一天两顿,一顿一碗。砂锅煎坏了一个,底裂了,又买一个。暖瓶打了两个,再买。药渣倒掉,倒在胡同口的垃圾堆,新的药包打开。屋子里永远是苦的,被子是苦的,衣服是苦的,连孩子的尿布都是苦的。洗都洗不掉,那味道渗进纤维里了。”

“有效果吗?”叶凡轻声问。

张世凤转过身。她的脸上有泪痕,但声音很稳,稳得像海河冬天结的冰:“有。发作次数少了。从一个月七八次,减到三四次。时间也短了,最长不过四十秒。王大夫说,有效就好,接着吃。吃满一年再看。”

她又坐回沙发,拿起那个铁皮茶叶罐。罐子已经空了,但药味仿佛渗进了铁皮里,这么多年都没散尽。一打开,还是那股苦味,1986年冬天的苦味。

“你大伯后来养成了习惯。”她说,手指摩挲着罐身的凹痕,“每天晚上煎药的时候,就拉琴。不是拉曲子,就是拉长音。一个音拉很久,拉到弓子发抖,拉到手指发麻。他说,药味太苦了,得用琴声冲冲。琴声是清的,能把苦味冲淡些。”

叶凡闭上眼睛。他仿佛看见了:1986年的冬天,天津老楼里,夜晚。炉子上坐着砂锅,药汁咕嘟咕嘟地冒泡,白气蒸腾。李鹏程坐在炉边,小提琴架在肩上,拉一个漫长的G音。琴声穿过药味,穿过夜色,透过楼板,传到外面。邻居起初有意见,后来知道是怎么回事,就不说话了。那琴声里,不光有音乐,还有一对父母,在用最笨拙的方式,试图拉住一个正在下坠的孩子。孩子两岁三个月,刚会叫爸爸妈妈。

录音笔的红灯还在亮,小小的,像一粒朱砂。时间显示:已经录了四十七分钟。

张世凤不再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个茶叶罐,看着罐身上“太原中药”那几个残破的字。窗外有风吹过,槐树的枯枝敲打着玻璃,哒,哒,哒,像谁在数着秒,数着1986年冬天的每一秒。

叶凡也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的女儿,此刻正在家里睡觉,健康,平安,梦里也许在笑。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九年的人生,所有的烦恼、焦虑、失落,在那个铁皮茶叶罐面前,轻得像一粒尘埃。那罐子装着1986年的冬天,装着太原深夜的冷风,装着三十包中药,装着一位父亲数秒时的嘴唇翕动,装着一位母亲喂药时颤抖的手。

药味似乎还弥漫在空气里。苦的,腥的,但混合着琴声,混合着炉火的暖意,混合着一对夫妻日复一日的坚守。那种坚守没什么大道理,就是一天两顿药,就是晚上不睡觉守着,就是缝垫子包桌角,就是数秒,就是记笔记,就是拉长音。

那是一个时代的困窘——CT要排队,火车坐硬座,三块钱的车费要犹豫,六十五块的药钱是巨款。也是一个家庭的韧劲——师傅介绍大夫,工会批补助,老中医少收十块钱,邻居听见琴声不再抱怨。

全都熬在那一锅锅中药里了,文火慢煎,三碗水煎成一碗。熬在那一夜夜琴声里,一个长音拉很久。熬成了1986年冬天挥之不去的味道,装在铁皮茶叶罐里,一装就是三十多年。

罐子现在空了。但一打开,1986年的冬天就回来了。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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