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顺没有再说话。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吕布喝酒,看着魏续赔笑,看着陈宫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堂上的烛火跳了几跳,爆出一声轻响,一朵灯花落在了案上,慢慢熄灭,留下一小截焦黑的灯芯。
陈宫终于开口了。他说话慢条斯理,像在拆一件精巧的器物:“主公,高将军所言并非全无道理。袁术此人,信不得。借道之事,不妨再议。”
吕布看了陈宫一眼,似乎想发作,但最终还是压住了火气。陈宫不是高顺。高顺是他麾下的将领,他可以随意呵斥;陈宫是他倚重的谋士,他不能不敬三分。
“行了行了,”吕布挥了挥手,“今日天色已晚,都先回去歇着吧。借道的事,明日再说。”
从吕布府中出来,夜已经深了。陈宫走在前面,高顺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十来步的距离。陈宫忽然停下脚步,等高顺赶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地面上只有模糊的光影。远处泗水的流水声隐隐约约,像有人在低声叹息。
“高将军,”陈宫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觉得主公会听我的吗?”
高顺没有回答,陈宫苦笑了一声:“不会的。他今晚喝了酒,明日酒醒了,袁术的使者再来几句奉承话,他什么都答应了。”
高顺的脚步顿了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被风吹散了。陈宫没有听清,侧过头来看他。
高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月光恰好从云层后面透出一线,照在他的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陈宫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某种很深的、很重的东西。
“公台先生,”高顺说,“我曾与主公说过一段话。”
“什么话?”
高顺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半隐半现的月亮。夜风吹过他的鬓发,那些被头盔压出的痕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让他耿耿于怀的事。
“我说,凡破家亡国,非无忠臣明智者也,但患不见用耳。将军举动不肯详思,辄喜言误,误不可数也。”
陈宫默然,这句话他听过。不止听过,他甚至能背出来。高顺对吕布说这番话的时候,他就在旁边。他还记得吕布当时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羞愧,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吕布知道自己错了,他知道高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但他就是做不到。
他做不到三思而后行,他做不到纳谏如流,他做不到克制自己的冲动和欲望。飞将吕布可以驰骋天下无人能敌,但飞将吕布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永远需要有人在他犯错之后替他收拾残局。
而最可悲的是,他身边总有人在替他收拾残局。在并州是丁原,在长安是王允,在河内是张杨,在徐州,是他高顺,是陈宫,是那些还愿意追随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