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陈维德的最后通牒

闭门会议结束后的第四天,陈维德把一份文件拍在了区教育局分管副局长老谭的办公桌上。不是通过公文流转,不是让方启明转交,是他自己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穿过半个城区,在周一早上八点整堵住了刚进办公室的谭副局长。文件封面印着“青源中学关于心镜系统扩大试点前的若干建议”,标题很规范,格式很工整,完全符合公文标准。但谭副局长翻到第三页时,脸色变了。

第三页是一张表格。左侧列着“系统判定”,右侧列着“真实结局”,中间用红笔连了几道线。

第一行:系统判定——良好。真实结局——许择,一月三日凌晨于实验楼天台拨打私人电话自救。未触发任何预警。第二行:系统判定——低活跃。真实结局——何暖,公共看板连续六十余天夜间亮灯陪伴失眠室友。系统从未将她纳入任何人工关注名单。第三行:系统判定——低风险。真实结局——陆知意,推荐算法推送自测问卷致自我诊断为重度抑郁,主动提出休学。第四行:系统判定——预警成功。真实结局——顾衡,红灯触发后干预及时,恢复良好。此为本学期预警机制唯一完全闭环案例。

谭副局长把文件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老陈,你这是要干什么?”陈维德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前面,大衣没扣,围巾垂在胸前,头发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有些乱。他这副样子,不像一个来汇报工作的下属,倒像一个来摊牌的旧相识。

“谭局,这份东西是我以个人名义提交的。文件你可以不批,可以存档,可以退回。但我要求一条——在青源中学的试点评估结论出来之前,不向全区任何学校推广心镜系统。”

谭副局长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文件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窗外马路上公交车的报站声。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陈维德在文件末尾用钢笔写了一行手书:“以上情况,本人愿负全部责任。如有不实,愿接受组织处理。”落款是陈维德,日期是今天。

“老陈,你这个最后通牒写得够硬的。”谭副局长把文件合上,推回他面前,“但你有没有想过,心镜系统不是你们青源一家的试点。省厅关注,区里主推,十所学校的校长已经在后台问过好几轮什么时候能装。你拿四个案例跟我拍桌子,许择、何暖、陆知意、顾衡——四个孩子,三个漏了,一个兜住了。我看这份表格的意思不是要否定系统,而是你怕下一所学校没有你在。”

“对。”陈维德没有否认,他把文件重新推回去,“我怕下一所学校没有周明远。怕下一所学校的德育处没有人会在凌晨接一个学生的电话。许择给我打电话不是因为我管德育,是因为他翻遍手机觉得只有我不会问他‘你怎么了’。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没有问那一句——这是他给我的信任,不是系统。您如果把这个系统推到任何一个没有专职心理老师的学校,推到任何一个只把心理测评当成安全工作台账来填的学校——那么下一个许择,可能连电话都不会打。”

谭副局长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办公桌玻璃板下面压着的一张全区中小学校长合影上,青源中学的席位在第二排最边上,陈维德的脸被前排一个高个子校长挡了大半。谭副局长指了指那张合影:“你们青源的人从来站不到中间。但你今天站到我面前了。我问你,你不让推,那十所学校的学生怎么办?你有替代方案吗?还是叫他们等着?”

“有。”陈维德从大衣口袋里抽出另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放在桌上。这是他在闭门会议之后、利用周末和周明远、方启明、苏晓晨反复讨论出来的——《扩大试点前置条件清单》。一共二十一项核查条目,包括:每所受援学校须配备至少一名能覆盖无结构求助时段的值班心理专职人员;系统判定的“良好”用户中平坦曲线与低活跃光点常驻者须纳入人工巡查范围;推广之前须将试点期间的漏报案例及对应整改方案作为必修培训模块。他指着清单最后一行——那里有一行周明远用钢笔加上的手写建议:“建议各校在安装系统之前,先完成一份自评:你校有没有一个能让不敢开口的学生主动走进去的实体空间?如果没有,系统只是把这个缺口放大。”

谭副局长把前置条件清单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一行时停住了。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文件旁边,背靠进大班椅里,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坐直身子,拿起笔在文件首页右上角签了三个字——“已阅,谭。”

“这份清单,我拿到下周局长办公会上讨论。扩大试点的审批暂时搁置,等清单里的前置条件逐条落实后再议。但有一条我得说在前头——挡可以,撑也得你们自己撑到底。别的校长不一定会感激你,眼看到手的设备被你一纸通牒卡住,你觉得所有校长都能理解许择为什么半夜不拨热线却拨了你的私人电话吗?”

陈维德把谭副局长递回来的笔收进衣袋,声音平静如水:“我不需要他们理解我。我只需要他们别在操场围栏边再摞上新的锁。文件我留在这里,不留副本。”他说完站起来,把围巾重新系好,朝门口走去。拉开办公室门的时候,谭副局长在身后叫了他一声:“老陈,你那个德育副校长干了多少年了?”

“七年。”

“七年也没学会写个温和点的报告。”

陈维德没有回头,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几乎是笑。“十年前我班上一个男生,在走廊上叫住我想说几句话,我赶着开会错过了。后来再也没有机会。您要我温和,我温和了十年。现在不想了。谭局,如果清单里那二十一条不能落实,青源下学期就退出试点。我不拿学生的数据给一个不成熟的系统背书。”

他关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复印机嗡嗡的运转声。走出教育局大门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裹着街上早餐摊飘过来的葱油饼气味。他站在台阶上,把最上面的那颗纽扣扣好,看着这条他每个月都要走好几趟的街道。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年前把孙晚棠档案从德育处柜子底抽出来的那个下午,校办窗外的玉兰刚开了一半就被倒春寒打蔫了。那一次他没能拦住任何东西,只是替一个理科尖子生悄悄办妥了转学。而这一次,他在正式文件末尾写下了自己愿担全责的署名。

他掏出手机,在闭门会议那天的五人群聊里发了一条消息:“通牒已送达。清单被签收。试点扩大的事先搁置,前置条件核实后再议。谭局说回头会有校长骂我——我倒想看看,他们骂我之前有没有先问问自己学校有没有周明远。”

方启明秒回了三个字:“需要我来一趟吗?”陈维德打字打到一半,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不用。”他往公交站走去,路过区教育局门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时抬头看了一眼——光秃秃的,但枝条上已经冒出了极小的芽苞,被冬日的薄阳照得发亮。文件已经留下,清单被签收,试点扩大的事暂缓。他知道后面还会有数不清的扯皮、阻力、骂声,但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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