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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夏日的张刘村,蝉鸣撕扯着燥热的空气。七岁的张阳攥着汗津津的五分硬币,站在村口小贩的板车前,踮脚挑了个最红的番茄。他转身跑向香樟树荫下等他的刘亮,两个孩子蹲在地上,用锈钝的铅笔刀将番茄切成两半,汁水顺着指缝滴进泥土里。“甜不?”张阳咧嘴笑出一排豁牙。“甜!”刘亮点头,吃的津津有味。远处传来张阳娘的吆喝,两个身影追着夕阳滚进田野,像两粒紧紧依偎的种子。
初中三年级那场暴雨季,刘亮踩塌了溪边的烂泥,右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清晨五点半,张阳蹲在刘家土墙外学布谷鸟叫,刘亮娘把儿子扶上他瘦削的背。六里山路,张阳的解放鞋陷进泥坑三次,汗透的衬衫黏在脊柱骨上,似背着一座山。“歇会儿吧……”刘亮声音发颤。“闭嘴,再啰嗦把你扔河里!”张阳喘着粗气笑骂。第七天清晨,刘亮摸到张阳秋衣领口结着血痂,那是磨破的肩头渗出的。
高二晚自习的铃声刚响,刘亮就抱着笔记本冲向十里外的张家。张阳蜷在床上,因患急性肠胃炎,脸色蜡黄,床头摆着半碗稀粥。刘亮把煤油灯芯挑亮,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几何图形的影子。“今天讲双曲线。”他蘸水在木桌上画坐标轴。后半夜,张阳娘推门后,看见两个少年头挨着头睡在草纸上,刘亮的右手还攥着笔。
高考后,刘亮考上了重点大学;张阳落榜后,踏上了去广州的打工路。
1995年,邮政局的绿色柜台前,张阳把第五张汇款单推进窗口。他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那是缷货时跪在水泥地上蹭的。“又是100元?”邮递员阿姨皱眉,“你自己吃啥?”张阳咧嘴一笑,指纹按在“刘亮”的收款栏上。同一时刻,大学里的刘亮正把咸菜夹进馒头,室友的随身听里放着《海阔天空》:“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2005年 ,张阳的玩具厂倒闭了。催债人搬空办公室那天,他在仓库角落发现一箱发霉的奥特曼模型,那是厂子第一批货的样品。深夜,刘亮敲开出租屋的铁门,黑色公文包沉甸甸砸在桌子上。“五万元,给你!要东山再起哦!”公务员的工资条从包里滑出来,月薪栏印着“2536.50”元。张阳喉结滚动着:“我知道这钱是你娶媳妇用的!我不能要!”他突然抓起模型砸向墙壁,“滚!谁要你可怜!”刘亮一脚踹翻凳子:“当年你背着我上学,咋不嫌我可怜?”
2012年,张刘村的香樟树下,两个中年人蹲着啃番茄,吃的依然津津有味。张阳的新厂接了大笔的外贸订单;刘亮的扶贫事迹上了省报头条。远处跑来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举着切成月牙的番茄:“爸爸,张叔,甜不甜?”“甜!”他们同时回答,汁水顺着指缝滴进泥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