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门
妹妹失踪的第三年,我终于撬开了那扇门。
准确地说,不是“撬”。是砸。是锯。是用锤子一下一下把门框劈开,木屑飞溅,粉尘呛得我睁不开眼,手心里全是血泡磨破后的黏腻。
邻居报了三次警。
第一次,警察来了,我给他们看妹妹的照片,看寻人启事,看这三年来我跑过的所有派出所的记录。他们说,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不能破坏房屋结构。
第二次,居委会来了,带着物业,说要起诉我。
第三次,没人来了。他们大概觉得我疯了。
也许我真的疯了。
锤子砸下去的时候我在想:如果门后面什么都没有呢?如果这只是一间空屋子,三年没人住,积满了灰,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巨大的手在跟我挥手——那我还剩什么?
锤子砸下去的时候我也在想:如果有呢?
砰。
门框裂了一道缝。
砰。
缝变大了,能看见里面的黑暗。
砰。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停住了。
锤子举在半空,汗从额头流进眼睛,蜇得生疼。我不敢眨眼。我不敢动。我不敢呼吸。
黑暗里那个东西动了动,然后——
“哥?”
是她的声音。
三年了,这个声音在我梦里出现过几百次。有时候她在哭,有时候她在笑,有时候她只是喊我一声然后就不说话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她。醒来的时候枕头湿透,我盯着天花板想:也许她已经死了。也许我应该接受。
但现在这个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不是梦。
“哥,是你吗?”
我想说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想应她,嘴巴张开了,发不出声。
门缝里,一只手伸了出来。
白的。
瘦的。
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那只手摸到门框上,摸到木屑,摸到裂开的缝隙,然后——
往里一拉。
门开了。
她站在门后面。
瘦。很瘦。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睛显得格外大。头发长了,长到腰,乱糟糟地披着,像三年没梳过。但她的脸是干净的,衣服是干净的,身上没有异味,甚至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我买的那个牌子,橙花味,三年了,超市早就下架了。
她看着我,笑了。
那个笑和失踪前一模一样。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右边有一个浅浅的梨涡。她笑起来总是这样,从小到大没变过。
“你终于来了。”她说。
我愣在原地。
她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哥?”
我抓住她的手腕。
温的。软的。脉搏在手心里跳,一下,一下,实实在在的。
活的。
“你——”
话卡在喉咙里。我想问你去哪儿了,想问谁把你关起来的,想问这三年你在怎么过的,想问为什么不求救,为什么不跑,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为什么——
但我的眼睛先看见了别的东西。
她身后,是房间。
妹妹的房间,三年前的样子。
床还是那张床,铺着同一套床单,碎花的,洗得发白了。书桌还是那张书桌,台灯还是那盏台灯,笔筒里的笔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有一支蓝色的圆珠笔,笔帽上有个牙印,是她小时候咬的。书架上的书摆得整整齐齐,她最爱的那本《小王子》插在第二排,书脊朝外。
一切都没有变。
除了——墙角。
墙角堆着东西。
白色的,方形的,一层一层码上去,几乎要碰到天花板。
我盯着那些东西看了三秒才认出来。
外卖盒。
白色的塑料外卖盒,堆成一座山。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又笑了。
“攒了三年,”她说,“你每次送完都不收,我就自己码着。好看吧?”
我猛地转过头看她。
“我……送?”
她歪着头看我,眼睛里有光,像小时候等我猜谜语。
“你每天给我送饭啊,哥,”她说,“早中晚三顿,从来不落。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饭,有时候是面条。周三会有荷包蛋,流黄的那种,我喜欢流黄的。”
我的脑子像被什么狠狠砸了一下。
我不记得。
我不记得送过饭。
我不记得来过这个房间。
这三年来,我每天做的事只有一件:找她。去派出所,去车站,去贴寻人启事,去对着她的照片发呆。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
“你不记得了?”她问。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软,像小时候问我“哥这道题怎么做”。
我张了张嘴。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她的手很凉。骨节硌着我的颧骨,轻轻的,像怕弄疼我。
“没关系的,”她说,“进来吧。”
她往后退了两步,让出门口。
“你撬了三年才撬开,”她笑着,梨涡浅浅的,“总得进来坐坐吧。”
我跨过那堆木屑,走进那个房间。
身后,门框上还挂着锁。
那把锁是从外面锁的……
第二章 · 日记
我坐在妹妹的床上,脑子是空的。
她坐在我对面,椅子上,腿蜷着,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这个姿势她从小就这样,看电视的时候、写作业的时候、发呆的时候,都喜欢把自己缩起来,像一只怕冷的小动物。
“你渴吗?”她问。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堆外卖盒旁边,从最底下抽出一个。打开,里面是一瓶矿泉水。
“你每天送饭的时候会顺便放一瓶水,”她把水递给我,“天热的时候是冰的,天冷的时候是温的。你很细心,哥。”
我接过那瓶水。
冰的。
现在是七月,外面三十八度。
“这瓶是今天的,”她说,“早上送的。我留着没喝,等你来了一起喝。”
我看着她。
她说话的时候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一切都正常——哥哥每天给被锁在房间里的妹妹送饭,送了三年,妹妹攒了三年外卖盒,等哥哥撬开门,然后坐在一起喝水。
“谁锁的你?”我问。
她眨了眨眼睛。
“你不记得了?”
“谁锁的你?”我又问了一遍。
她低下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我身后。
“你回头看。”她说。
我回头。
门口的地上,木屑堆旁边,有一个本子。
牛皮纸封面,边角卷起来,很旧了。不是我带进来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本子。
我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翻开。
第一页,是我的字迹。
我认得自己的字。横平竖直,有点愣,妹妹小时候总说我的字像小学生。但现在我看见的那行字,却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今天把妹妹锁起来了。这样她就永远不会离开我。”
日期:三年前。
七月十四号。
妹妹失踪的那天。
我往下翻。
第二页。
“第二天。她哭了很久,我站在门外听着。我想开门,但我不能。”
第三页。
“第七天。她不哭了。我送了饭,她从门缝底下把空碗推出来。她没说话。”
第四页。
“第十五天。我今天在门缝里看见她的手指。她在地上写字,写的什么看不清。”
第五页。
“第一个月。她开始跟我说话了。隔着门,她问我吃了吗,我说吃了。她问我今天外面下雨了吗,我说下了。她问我什么时候放她出来,我没回答。”
我继续翻。
半年。一年。两年。三年。
每一天都有记录。
“她今天笑了。隔着门,我听见她笑了。为什么笑?我不知道。”
“她今天问我有没有想她。我说有。她说那就好。”
“今天是她生日。我买了蛋糕,从门缝底下塞进去。她把盘子推出来,空的。上面用奶油写了两个字:谢谢。”
“今天——”
“今天——”
“今天——”
我的手开始抖。
这不是我的记忆。
我完全不记得这些事。
但这确实是我的字。我的笔迹。我写字的习惯——每个句号都会点得特别重,因为小时候老师说我点得太轻,我改了好久,改成了习惯。
“你每篇都看过了吗?”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
她还缩在椅子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我。
“我看了,”她说,“每天都看。你写完,从门缝底下塞进来,我就看。”
“门缝……”
“门缝一直有,”她说,“你锁了门,但你没堵门缝。够塞一张纸,够塞一个盘子,够塞很多东西。”
我看着手里的日记,又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不……”
话没说完,我自己停住了。
为什么不跑?
门缝那么大,能不能塞进别的东西?能不能塞进求救信?能不能塞进一把刀?能不能——能不能塞进一只手,从外面把锁打开?
她好像知道我想问什么。
她笑了。
“哥,”她说,“你看看窗户。”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帘是拉着的,厚厚的,遮光的那种。我伸手拉开——
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我眯起眼睛。
等适应了光线,我看清了。
窗户是开的。
不是那种“可以推开一条缝”的开。是整扇窗,大敞着,外面就是街道。三楼,下面是人行道,有树,有路灯,有来来往往的人。
风灌进来,吹得窗帘扑扑响。
我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三年来,这扇窗一直开着。
她可以喊。
她可以跳。
她可以把床单拧成绳子吊下去。
她可以做任何事。
但她没有。
我回过头。
她坐在椅子上,阳光照着她,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太瘦了,瘦得能看见锁骨的形状,能看见手腕上的青筋。但她笑着,嘴角翘起来,梨涡浅浅的。
“哥,”她说,“你过来。”
我走过去。
她伸手拉住我的衣角,把我拉近,然后把脸贴在我腰上,轻轻蹭了蹭。
“外面有什么好看的,”她说,“你在这儿。”
第三章 · 窗户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
我打电话给公司,请了假。电话那头经理的声音很不耐烦:“你妹都失踪三年了,还请假?”我说找到了。他愣了一下,说那恭喜啊,然后挂了。
我就坐在她床边,看着她睡觉。
她睡得很沉,呼吸轻轻的,胸口微微起伏。头发散在枕头上,乱糟糟的一大片,三年没剪过。我伸手摸了摸,比我想象的软。
她失踪的时候十五岁。
现在十八岁了。
十八岁,被关了三年。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被子滑下来,露出肩膀。我看见她肩胛骨上有一块疤,圆圆的,像烫伤。
我不记得她有这个疤。
我凑近看了看,疤已经淡了,至少是两年前留下的。
她自己烫的?还是——还是别人?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还是开着的。外面是城市的夜晚,霓虹灯一闪一闪,有车经过,有人说话,有这个世界该有的一切声音。
这三年,这些声音一直传进来。
她听得见。
她听得见车声,人声,楼下小贩的叫卖声,隔壁学校的上课铃。她听得见这个世界离她只有三米,一扇窗的距离。
但她没有喊。
没有跳。
没有做任何事。
我回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她一身。她缩在被子里,小小的一团,呼吸均匀。
我忽然想不起来她十五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阳光晃醒。
我趴在床边睡着了,脖子疼得要命。抬起头,床上是空的。
“妹妹?”
没人应。
我猛地站起来,心脏狠狠跳了一下——然后我听见厨房里有声音。
我冲出去。
她站在厨房里,穿着我的围裙——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正在煎蛋。锅里的油滋滋响,她拿着锅铲,动作有点生疏,但很认真。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早,哥。”
我靠在门框上,喘着气。
她笑了笑,继续煎蛋。
“冰箱里有东西,”她说,“你每天会送菜来,我都放冰箱里了。蛋是上周的,应该还新鲜。”
我看着她的背影。瘦,薄,像一片纸。头发用一根皮筋胡乱扎着,是我放在洗漱台上的那种黑色皮筋。
“你以前不会做饭。”我说。
“这三年学的。”她头也不回。
“跟谁学的?”
“手机。”
手机?
我这才注意到,她手边放着一部手机。很旧了,屏幕上有一道裂纹。
“你有手机?”我问。
“你送的,”她说,“第一年送的。还有充电宝,每个月换一次。”
我愣住了。
我送手机。我送充电宝。我每个月来换一次。
但我完全不记得。
她把煎蛋盛出来,放进盘子里。两个蛋,金黄金黄的,边缘有点焦。
“吃吧,”她把盘子推到我面前,“你送的东西,你尝尝。”
我低头看着那盘煎蛋。
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你刚才说……我每天送菜?”
“嗯。”
“从哪儿送?”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我面前。
“你每次都是从外面锁门,”她说,“锁完了,菜就放在门口。我等你走了,再从门缝底下够进来。”
门缝底下。
又是门缝底下。
“那把锁,”我说,“从里面能打开吗?”
她摇摇头。
“不能。只能从外面开。”
“那你从来没试过……从里面砸开?”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奇怪的光。
“为什么要砸?”
我被问住了。
“我想出去的话,”她说,“你会开门的。”
“我——”
“你只是忘了,”她笑着说,“但你每天都在来。每天送饭,每天送水,每天从门缝底下塞日记进来。你没放弃我,哥。”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没有怨恨,没有疯狂,没有这三年该有的一切。
只有笑。
浅浅的,暖暖的,像小时候一样。
“吃蛋吧,”她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天下午,我开始翻那堆外卖盒。
她蹲在旁边看我,不说话。
盒子堆成一座小山,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我一个个拿下来,打开,空的,洗干净的,码得整整齐齐。有些盒子上用记号笔写了字。
“第一天。”
“第一百天。”
“第365天。”
“第730天。”
“第1000天。”
每一个盒子都被洗过,晾干,写上日期,然后码起来。
“你写的?”我问。
“嗯。”
“为什么写?”
她歪着头想了想。
“想让你知道,我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你每一天都在。”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坐在光里,头发毛茸茸的,边缘镀着一层金。三年了,她应该枯萎,应该发疯,应该恨这个世界。
但她没有。
她只是坐在那里,笑着看我,像一只等到了主人的小猫。
“哥,”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不跑。”
我看着她。
窗户是开的。门缝是开的。手机有,充电宝有,这个世界离她只有三米。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她为什么不跑?
“为什么?”我问。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平视着我的眼睛。
很近。
近得我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的,”她说,“你只是忘了。但你会想起来的。你每天写日记,每天塞进来,每天送饭——你心里有我,哥。你只是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做什么?”
她伸手,轻轻点了点我的胸口。
“想起来,”她说,“是你把我锁进来的。”
我浑身一僵。
“然后呢?”我问,“我想起来之后呢?”
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还是弯着眼睛,还是翘着嘴角,还是那个梨涡——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然后,”她说,“你就不用每天来了。”
“为什么?”
“因为,到时候,我就跟你一起出去。”
第四章 · 饭
我开始翻那些日记。
一页一页,从第一年到第三年,从“今天把她锁起来了”到“她说她爱我”。
我的字迹。我的语气。我的每一个句号都点得特别重。
但我想不起来。
一点都想不起来。
“你看这一段,”妹妹指着其中一页,“第七百二十三天。你写:今天她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说没有。她笑了,说那就好。”
我盯着那行字。
七百二十三天。两年。
两年的时候,她隔着门问我有没有女朋友。
“你有过吗?”她问。
我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找一个?”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她笑了笑,继续翻日记。
“还有这一段,”她指着另一页,“第九百一十二天。你写:她今天跟我说,她梦见我们一起出去了。我问她去了哪儿,她说海边。她说她没见过海。”
“你没见过海?”我问。
“没见过,”她说,“你答应过我,等我毕业带我去。”
我不记得了。
“九百多天的时候,”我说,“你还在想出去的事?”
她抬起头看我。
“我一直都在想,”她说,“每天都在想。”
“那为什么不——”
“因为,”她打断我,“出去的代价,是你想起来。”
我不明白。
“如果你想起来是你锁的我,”她说,“你会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
“你会报警吗?”她问,“你会自首吗?你会离开我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我不想那样,”她说,“我想等你忘了这件事,然后我们一起出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
“但这三年你一直没忘,”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日记本,“你每天都在写。每天都在记。每天都在提醒自己——是你锁的我。”
“所以你希望我忘掉?”
她点点头。
“那你还让我看这些日记?”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因为,”她说,“你自己想看。”
我愣了一下。
“你每天写完,从门缝底下塞进来,”她说,“塞了三年。你真的只是想让我看吗?还是——你也想让未来的自己看?”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我坐在那堆外卖盒旁边,手里攥着日记本,脑子里一片空白。
“吃饭吧,”她站起来,“我去热一下昨天的。”
她走进厨房。我听见开冰箱的声音,开火的声音,锅铲碰锅底的声音。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今天。
内容:她开门了。她看见我了。她不记得了。我该告诉她吗?
不是我的字迹。
是她的。
我猛地站起来,走进厨房。
她正在炒菜,背对着我。
“妹妹。”
“嗯?”
“日记的最后一页,是你写的?”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炒菜。
“嗯。”
“什么时候写的?”
“刚才。你睡着的时候。”
我看着她的背影。
瘦。薄。头发乱糟糟的,扎着那根黑色皮筋。
“写什么了?”她问。
“你说:‘她开门了。她看见我了。她不记得了。我该告诉她吗?’”
她没回头。
“那个‘她’,是谁?”
锅里的菜滋滋响。
“是你。”她说。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一直用‘我’写日记,”她说,“写了三年。但今天,你睡着的时候,我在你旁边——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她把菜盛出来,关火,转过身。
“你是‘我’吗?”她问,“你不记得这些事了。你还是写日记的那个你吗?”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光,厨房的灯映在里面,亮晶晶的。
“我不知道,”我说,“我连自己是谁都开始怀疑了。”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很近。
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橙花味,混着油烟味,混着这三年的一切。
“我知道你是谁,”她说,“你是给我送饭的人。”
“是把我锁起来的人。”
“是那个想把我留在身边的人。”
“是那个忘了自己的人。”
她伸手,拉住我的衣角。
“不管你记不记得,”她说,“这三年,你每天都在。”
“每天送饭。每天写日记。每天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上面写着:‘今天她笑了’、‘今天她哭了’、‘今天她问我爱不爱她’。”
“你爱她吗?”她问。
我低头看着她。
瘦。白。眼睛里全是我的倒影。
“我不知道。”我说。
她笑了。
“没关系,”她说,“她等得起。”
那天晚上,我睡在她床上。
不是故意的。是聊着聊着,我困了,往旁边一歪,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她在我怀里。
背对着我,缩成小小的一团,头发蹭着我的下巴。
我僵住了。
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我跑掉。
我想抽出来,她动了一下。
“别走。”她说。
没醒。是梦话。
我停住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床。她的呼吸轻轻的,后背贴着我的胸口,温热的。
三年了。
这三年,她每天晚上都是一个人睡在这张床上。
窗户开着,能听见外面的世界。但她出不去。
她只能等。
等我送饭,等我写日记,等我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
等我想起来。
等我来接她。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
橙花味。
我买的洗衣液。
我一直在送。
我一直在来。
我只是忘了。
妹妹的房间里 · 第五章 · 镜子
第二天早上,我被阳光晃醒。
床上只有我一个人。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碰锅底,滋滋的油响。
我走到厨房门口。
她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旧围裙,正在煎蛋。头发还是乱糟糟的,扎着那根黑色皮筋。
“醒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马上好。”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三年了,她学会做饭了。学会洗衣服了。学会一个人生活了。
在不到十平米的房间里。
“哥。”
“嗯?”
“你今天走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
她没回头,继续煎蛋。
“你公司不会找你吗?”
“请假了。”
“能请多久?”
“不知道。”
她把蛋盛出来,放进盘子里。两个,金黄的,边缘有点焦——和昨天一模一样。
“给。”她把盘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低头看。
蛋上面用番茄酱画了一个笑脸。
“你画的?”
“嗯。”
我抬头看她。
她笑着,眼睛弯弯的,梨涡浅浅的。
“吃吧,”她说,“吃完了,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吃完早饭,她拉着我走到镜子前面。
那是她房间里唯一的一面镜子,挂在门后面,窄窄的一条,只能照见半个身子。
“你看。”她指着镜子。
我凑过去看。
镜子里是我和她。她站在我旁边,脑袋只到我肩膀。瘦,白,眼睛大大的,头发乱糟糟的。
“看什么?”我问。
“看你自己。”她说。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男人。
黑眼圈很重,胡子拉碴,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青紫,像好久没睡过觉。
这是谁?
“这三年,”她说,“你每次来送饭的时候,都会照一下这个镜子。”
我转头看她。
“我不记得。”
“我知道,”她说,“但我记得。”
她指着镜子里我的眼睛。
“你每次照镜子的时候,都会盯着自己的眼睛看好久,”她说,“就像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但今天我知道了你找的是什么。”
“是什么?”
她抬头看着我,笑了。
“找我。”
我不明白。
“你在我眼睛里,”她说,“你每次照镜子,其实是在找我。”
我愣在原地。
“因为,”她继续说,“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天要来,为什么每天要送饭,为什么每天要写日记。”
“但你的眼睛知道。”
“你的眼睛在镜子里,看见的是我的房间。”
“看见的是门缝底下塞进去的日记。”
“看见的是——”
她伸手,指了指镜子里的我。
“看见的是我。”
我盯着镜子。
镜子里的男人也在盯着我。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
那是她的倒影。
她就站在我旁边,所以镜子里有她。
但如果没有她呢?
如果这三年,每次他照镜子的时候,她都不在呢?
那他在镜子里看见的是什么?
“你想起来了吗?”她问。
我张了张嘴。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水底的泥沙被搅动起来。
画面。
门。
锁。
日记。
一个女孩的声音,隔着门板,轻轻的:
“哥,你会放我出去吗?”
然后是自己的声音:
“会。等我忘了为什么锁你。”
“那要是你一直忘不了呢?”
“那我就一直来。”
“来干什么?”
“来陪你。”
我猛地回过神。
她站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期待。
“想起来了?”她问。
我看着她。
瘦。白。眼睛大大的。头发乱糟糟的。
三年前,我把她锁起来的那天,她也是这个样子。
只是那时候她在哭。
现在她在笑。
“想起来了。”我说。
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梨涡深深的。
然后她伸手,抱住了我。
很紧。
紧得像要把我揉进她身体里。
“我就知道你会想起来的,”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我胸口传上来,“我就知道。”
我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落在她背上。
瘦。薄。骨头硌着手心。
这三年,她就是这样过来的。
每天等我送饭,每天等我写日记,每天等我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
等我想起来。
等我来抱她。
“妹妹。”
“嗯?”
“窗户是开的,你为什么不跑?”
她在我怀里动了动,抬起头看我。
“因为,”她说,“跑了,就看不见你照镜子了。”
· 第六章 · 哥
我开始每天去她房间。
不是送饭——那些外卖盒已经堆得够高了,她说想留着,当纪念。我就坐在她旁边,陪她说话,陪她发呆,陪她看窗外那棵树的叶子一片片变黄。
公司那边我辞职了。经理问为什么,我说要照顾妹妹。他说你妹妹不是找到了吗。我说找到了,所以才要照顾。
他没懂。
我自己也不太懂。
但我每天去。
早上七点,到门口,敲门。她在里面应一声“来了”,然后跑来开门。那把锁早就被我砸了,门可以自由开关,但她从来不自己开。她等我。
等我敲门。
等我进来。
等我说“我来了”。
然后她会笑,眼睛弯弯的,梨涡浅浅的,说:“我知道你会来。”
有一天我问她:“你为什么从来不开门等我?”
她正在给我削苹果,刀停了停。
“因为,”她说,“我想听你敲门。”
“敲门有什么好听的?”
她想了想,放下刀,抬头看我。
“敲门的声音,”她说,“和别的都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别的门也会响。风吹的,楼上人走的,楼下关门的——都会响。但你的敲门声,”她笑了,“是专门敲给我听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眼睛里有我,满满当当的。
“那要是我哪天不来了呢?”我问。
她歪着头看我。
“你会吗?”
“万一呢?”
她想了想,把手里的苹果递给我。
“那我就等,”她说,“等到你来为止。”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想起我。”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甜的。脆的。她削得很认真,皮都没断。
“我想起你了,”我说,“然后呢?”
她看着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脸在光里,边缘镀着一层金。
“然后,”她说,“你就不会走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天下午,我开始翻她这三年写的东西。
不是日记。日记是她写的,记录我每天塞进来的纸。她说的别的东西——一些纸条,一些画,一些写在餐巾纸上的话。
“你看这个。”她把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递给我。
上面用圆珠笔画着两个人。小小的,火柴人那种。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手拉着手。
“什么时候画的?”我问。
“第一年。刚被关进来的时候。”
“画的什么?”
“我们,”她说,“一起出去。”
我看着那张餐巾纸,看了很久。
画得很丑。火柴人的脑袋歪歪扭扭的,手拉的地方像两根缠在一起的线。但我看着看着,眼睛忽然酸了。
“你那时候就想出去?”我问。
“嗯。”
“那为什么不跑?”
她从我手里拿过那张餐巾纸,轻轻抚平。
“因为,”她说,“画里是两个人。”
“嗯?”
“一个人跑,”她抬起头看我,“就不叫‘一起’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
我睡在她床上,她睡在我旁边,背对着我,缩成小小的一团。
半夜我醒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床。她的呼吸轻轻的,后背贴着我的胸口,温热的。
我低头看她。
头发散在枕头上,乱糟糟的。肩胛骨上那块疤,月光下淡了很多,几乎看不清了。
我忽然想问:那块疤是怎么来的?
但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
不管怎么来的,都已经过去了。
她现在在我怀里。这就是全部。
第二天早上,我被阳光晃醒。
床上只有我一个人。
我坐起来,揉揉眼睛。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碰锅底,滋滋的油响。
我走到厨房门口。
她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旧围裙,正在煎蛋。头发还是乱糟糟的,扎着那根黑色皮筋。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早,哥。”
“早。”
“今天吃荷包蛋,流黄的。”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站在光里,整个人都在发光。
瘦。薄。头发乱糟糟的。
但她在笑。
“哥。”
“嗯?”
“你今天走吗?”
我想了想。
“不走。”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梨涡浅浅的。
“我就知道。”
窗外,那棵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飘落下来。
冬天要来了。
但她房间里很暖。
第七章 · 锁
入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天,我问了她那个问题。
“妹妹。”
“嗯?”
“你想出去吗?”
她正坐在窗边看雪,听见我的话,转过头来看我。
雪光映在她脸上,白白的,亮亮的。
“出去?”她问。
“嗯。去外面。去街上。去看看那棵树,去踩踩雪,去——”我顿了顿,“去看看这个世界。”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落了一层,久到她的睫毛上落了雪花,化成了水珠。
然后她笑了。
“哥,”她说,“你过来。”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她伸手,指了指窗外。
“你看。”
窗外是街道。雪落下来,把一切都染成白的。有人走过,撑着伞;有车驶过,轮胎轧出两道黑印;有一群孩子跑过,笑着,闹着,扔雪球。
“外面,”她说,“是不是很热闹?”
“嗯。”
“有很多人。很多声音。很多东西。”
“嗯。”
“但那些人,”她转过头看着我,“认识我吗?”
我愣住了。
“那些声音,”她继续说,“是喊给我听的吗?”
“那些东西,”她说,“是给我准备的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伸手,拉住我的手。
很凉。骨节硌着我的手心。
“这三年,”她说,“我每天都能听见外面的声音。车声,人声,孩子的笑声。一开始我很想出去,很想冲出去,很想对着窗户大喊——我在这儿!”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她笑了,“我喊了也没人听见。”
我看着她的眼睛。
雪光照在里面,亮晶晶的。
“但是哥,”她说,“你的敲门声,我听得见。”
“你的日记,我看得见。”
“你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饭,我够得着。”
她握紧我的手。
“这三年,”她说,“外面的人没有一个知道我的名字。”
“但你知道。”
“外面的人没有一个在乎我吃没吃饭。”
“但你在乎。”
“外面的人没有一个会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上面写着‘今天她笑了’。”
“但你写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脸。
很凉。轻轻的。
“哥,”她说,“我为什么要出去?”
“外面那么多人,没有一个是你。”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
我也没有睡。
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雪,想着她说的话。
她不想出去。
不是因为出不去。
是因为外面没有我。
那如果——
如果我带她出去呢?
如果我一直陪着她呢?
如果外面也有我呢?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扇窗,不会再关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床上了。
厨房里没有声音。
我坐起来,心突然空了一拍。
“妹妹?”
没人应。
我站起来,冲出房间。
客厅是空的。厨房是空的。卫生间是空的。
我站在客厅中央,浑身发冷。
然后我看见了。
门。
那扇我砸了三年的门。
开着。
外面是楼道,是楼梯,是通往这个世界的那扇单元门。
雪光从外面照进来,冷冷的,白白的。
她走了。
她自己出去了。
——她终于跑了。
我应该高兴的。我应该松一口气的。我应该觉得这三年的罪,终于赎完了。
但我站在原地,动不了。
因为我不知道,没有她的日子,我该怎么过。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脚麻了,久到雪光变成了阳光,久到我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往上走。
然后她出现在门口。
头发上落满了雪,脸冻得红红的,手里捧着一个塑料袋。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你醒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拍了拍头发上的雪。
“楼下新开了一家早餐店,”她说,“有荷包蛋,流黄的。”
她转过身看我。
“我给你买了两个。”
我盯着她。
“你……出去了?”
“嗯。”
“你……自己出去的?”
“嗯。”
“你……回来了?”
她歪着头看我,眼睛里有光。
“不然呢?”她笑了,“外面那么多人,没有一个是你。”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伸手,握住我的手。
凉的。冻得红红的。
“哥,”她说,“你要习惯。”
“习惯什么?”
“习惯我出去,”她笑了,“也习惯我回来。”
那天早上,我们一起吃了荷包蛋。
她买的。流黄的。楼下早餐店的。
吃完以后,她说:“哥,陪我去个地方。”
“哪儿?”
她拉着我,走到那扇门后面。
那面窄窄的镜子,还挂在原来的地方。
她站在镜子前面,拉着我站在她旁边。
“你看。”她指着镜子。
我看着镜子里。
两个人。高一点的那个,胡子拉碴,黑眼圈很重。矮一点的那个,瘦瘦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被雪冻出来的红晕。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梨涡浅浅的。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
“哥。”
“嗯?”
“这三年,你在镜子里看见的,是我。”
“嗯。”
“现在,”她说,“我也能在镜子里看见你了。”
我愣了一下。
“以前你看镜子的时候,我不在你旁边。我只能从门缝里看你的脚,看你的影子,看你每次照完镜子之后发很久的呆。”
“但现在——”
她拉着我的手,放在镜子上面。
“现在你照镜子的时候,我就在你旁边。”
我看着镜子里她的脸。
瘦。白。眼睛亮亮的。
“所以,”她说,“你不用再对着镜子找了。”
“找什么?”
“找我,”她笑了,“我就在这儿。”
那天下午,我们把那堆外卖盒处理掉了。
她亲手码的,三年,一千多个盒子,整整齐齐一座山。
她一个一个拿下来,拆开,叠平,装进垃圾袋。
我在旁边帮她。
有些盒子上写着字。
“第365天。”
“新年快乐。”
“今天他笑了。”
她看见那些字,会停一下,然后继续叠。
叠到最后,她拿起最底下那个盒子。
最小的。最旧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上面写着三个字:
“第一天。”
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张纸。
皱巴巴的,叠得整整齐齐。
她拿出来,展开。
是她自己的字迹。
“哥把我锁起来了。我不恨他。因为这样,他就只能看着我一个人了。”
日期:三年前。
七月十四号。
她失踪的那天。
我看着那张纸,愣在原地。
她抬起头,看着我。
笑了。
“现在你知道了,”她说,“从一开始,我就不想跑。”
那天晚上,雪停了。
月亮出来,照在窗台上,亮亮的。
我们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路灯亮着,照着白白的雪。
她靠在我肩膀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哥。”
“嗯?”
“明天我想去买件羽绒服。”
“好。”
“你的太大了,穿着像偷来的。”
“那就买小的。”
“我还想买条围巾。红色的。”
“好。”
“然后我们去吃火锅。”
“好。”
“然后去看电影。”
“好。”
“然后——”
她停住了。
我低头看她。
她抬起头,看着我。
“然后怎么样?”我问。
她想了想。
“然后回来。”
“回来干什么?”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梨涡浅浅的。
“回来敲门。”
“敲门干什么?”
“等你开。”
月光照进来,铺了她一身。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天。
我把她锁起来的那天。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只是问:“哥,你会来看我吗?”
我说会。
她说:“每天都来吗?”
我说每天都来。
她说:“那锁吧。”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她让我锁她,不是因为她出不去。
是因为她知道,锁上了,我就不会走。
后来我们真的去了。
买羽绒服,买红围巾,吃火锅,看电影。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门口,转过身看我。
“哥。”
“嗯?”
“你猜我现在想什么?”
“想什么?”
她伸出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三下。
“我想,”她说,“这扇门,终于可以从外面敲了。”
门里面,是我们的房间。
窗户开着,月光照进来。
那面窄窄的镜子还挂在门后面。
从今往后,每一次照镜子——
都会是两个人。
——全文完——
· 番外· 镜子(三年后)
三年后。
那扇门换过了。
新门是原木色的,没有锁。不是不能装锁,是懒得装。反正也没人锁。
外卖盒早就没了。收废品的拉走那天,妹妹站在门口看着,一句话没说。等三轮车拐过街角,她转身进屋,说:“哥,中午吃啥?”
我说随便。
她说那就荷包蛋。
还是荷包蛋。
那面镜子还在。
挂在门后面,窄窄的一条,边角的漆有点掉了。
每天早上我刷牙回来,都能看见她站在镜子前面。
有时候在梳头,有时候在发呆,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站着。
我问她看什么。
她说:“看你在不在。”
我说我不是天天在吗。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梨涡浅浅的:“在镜子里也要在。”
冬天又来了。
今年雪下得早,十一月底就铺了一层。
她买了新羽绒服,粉红色的,帽子边上一圈白毛。围巾是红色的,她说这样下雪天好看,白的雪,红的围巾,像电影里一样。
我们去看电影。
出来的时候雪还没停,她踩着脚印走,一步一步,踩得很认真。
我跟在后面,看她。
头发长到腰了,剪过一次,又长回来了。她说长发好,扎辫子方便。我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扎辫子了。她说跟你学的。
我一愣。
她回头看我,笑了。
“你忘啦?你以前给我扎过。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纸条上,写着怎么扎辫子。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还画了图。”
我不记得了。
“你画得可丑了,”她继续踩脚印,“像两只打架的蚯蚓。但我看懂了。”
我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她抬起头,雪花落在睫毛上,“你忘了就忘了呗。我记得就行。”
那天晚上回家,她翻出一个盒子。
旧的,鞋盒大小,边角都磨毛了。
“你看。”她打开。
里面是一沓纸。
黄的,白的,皱的,平整的。
我拿起来看。
是那些纸条。
我写的。
从门缝底下塞进去的,三年,一千多张。
“第一天。她哭了。我站在门外听着。”
“第十五天。她今天没说话。我担心了一天。”
“第一百天。她说想看我长什么样。我照了镜子,发现自己也记不清了。”
“第365天。新年快乐。今年许的愿是:明年还能给她送饭。”
我一张一张看。
手开始抖。
她蹲在我旁边,托着腮,看着我。
“我都留着,”她说,“一张没扔。”
我说不出话。
“你看这张,”她抽出一张,“第732天。你写:她今天问我爱不爱她。我没回答。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隔着门回答。”
她抬起头看我。
“现在你知道了吗?”
我看着她。
瘦了一点。白了。眼睛还是那么大,亮亮的。
“知道了。”我说。
“那你怎么回答?”
我想了想。
伸手,敲了敲旁边的墙。
咚咚咚。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梨涡深深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这是门吗?”她问。
“不是。”
“那是什么?”
“墙。”
“敲墙干什么?”
“让你知道,”我说,“我在隔壁。”
那天晚上,她把那沓纸条按日期排好,放回盒子里。
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和台灯并排。
“不藏起来?”我问。
“藏什么,”她躺下来,缩进被子里,“每天都能看见,不用藏。”
我躺在她旁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床。
窗户还是开着的。
三年了,一直开着。
“哥。”
“嗯?”
“你说那些纸条,以后会不会有人看见?”
“谁?”
“不知道。可能就是以后的我们。”
我想了想。
“看见就看见呗。”
“不丢人吗?”
“丢什么人,”我翻了个身,看着她,“写的都是真的。”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很凉。
“哥。”
“嗯?”
“你说以后我们还会忘吗?”
“忘什么?”
“这些事。”
我看着天花板。
月光在上面晃,亮亮的,软软的。
“不知道。”我说。
她没说话。
“但没关系,”我说,“忘了就忘了。”
“为什么?”
“因为——”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因为忘了也会再来。”
“来干什么?”
“来敲门。”
她笑了。
笑着笑着,往我这边挪了挪,把脸贴在我肩膀上。
“哥。”
“嗯?”
“我刚才想了件事。”
“什么事?”
“你说要是哪天你真的忘了,找不到门了怎么办?”
我想了想。
“那你就站在窗户边。”
“干什么?”
“喊我。”
“喊什么?”
“喊——”
我还没说完,她开口了。
轻轻的,软软的,像小时候喊我吃饭一样:
“哥,饭好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月光照着我们。
窗户开着。
那面镜子挂在门后面,窄窄的一条。
镜子里,两个人。
一个高的,一个矮的。
高的那个胡子拉碴。
矮的那个头发乱糟糟的。
他们躺在一起,看着天花板。
好像在说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 番外 · 完 ——
· 结语
这个故事,是她在门后面写的。
你看到的每一个字,都是她从门缝底下塞出来的。
三年。一千多天。两万多个小时。
她坐在门后面,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递出来。
你以为是哥哥写的日记。
你以为是妹妹在等你。
你以为最后是哥哥打开了门。
你有没有想过——
从头到尾,被锁在外面的,是你。
门后面,她一直坐着。等着。笑着。
等你看见这些字。
等你敲门。
等你进来。
等你说:
“哥来了。”
——全文终——
丙午新岁,策马青云。
感谢一路相伴,祝新春大吉,阖家安康,所求皆如愿,所行皆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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