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了。
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挪。
一开始很慢,慢到你还能看清柱子上贴的“出口”二字。
然后快了。
人、柱子、灯箱,全被拽成一道灰影。
你盯着那扇门。
她没来。
你说过不用送。
其实你知道她来了。
你进站的时候回头,柱子后面那件灰羽绒服,闪了一下。
你当没看见。
她当没被你看见。
现在窗外是田野。
冬天的地,收干净了,留一茬一茬的根。
有一个人在地里弯腰,不知道在捡什么。
太远了,看不清。
你希望他是捡柴。
你希望他捡完就回家。
高压线一根一根往后跳。
小时候你数过。
从村口数到镇上,一百三十七根。
现在不用数了。
高铁太快,一根刚看清,下一根已经过去了。
你妈还在用老花镜。
你爸手机字号调到最大。
你不知道他们是从哪一年开始老的。
就像你不知道,窗外那些树是什么时候长这么高的。
那棵歪脖子苦楝还在。
你认得它。
你爸说它不成材,砍了烧火都不旺。
但它就是活着。
每年冬天秃着,每年春天又冒芽。
你趴过它的树杈。
你下来的时候,有人在下头接你。
现在窗玻璃上只照出你自己的脸。
过桥。
桥下那条河,你小时候游过。
水很浅,才到腰。
你在水里摸石头,白的,圆的,攥一手。
回家让你妈看。
她说,这石头哪没有。
你不信。
第二年再去,河干了。
后来不知道哪年又有水了。
你没下去过。
远处那个烟囱。
还在冒烟。
你小时候觉得它很高,仰头看,帽子掉地上。
现在看,也就那么高。
矮了。
是你高了。
村子早过去了。
现在窗外是别的村子,不是你家的。
但你盯着看。
房子差不多,也是红砖、白墙、有的贴瓷砖。
门口也晾衣服,也有一个蹲着吃饭的人。
也有小孩追狗,狗跑两步,回头等。
也有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菜。
她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火车太快,你不知道她有没有看清你。
你也没看清她。
但你猜,她也在等谁。
隧道。
全黑。
窗玻璃变成镜子,照出你自己。
你愣了一下。
不是认不出。
是太久没认真看过。
你在外面照镜子,刮胡子、整衣领、看发型乱没乱。
你很久没这样——不看发型,看眼睛。
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累,不是红。
是那盏25瓦的灯,还在里头亮着。
出了隧道。
天快黑了。
窗外开始有灯。
远的,近的,黄的,白的。
你不知道哪一盏是从你家窗口漏出来的。
你不知道你妈关灯了没有。
她以前舍不得,人走一间灭一间。
你爸说,开一盏又费不了多少电。
她还是关。
现在你不在家,她是不是连客厅那盏也不开了?
就开着厨房的。
等你敲门。
手机亮了一下。
你妈发的。
三个字。
“到了吗。”
还没到。
你打了两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个表情。
一朵小花。
她学的。
去年你教她发微信表情,教了一下午。
她老找不着。
后来她把那个“玫瑰”存了收藏。
每次给你发消息,都从收藏里翻出来。
一朵小红花。
下面一行小字:2025年5月17日收藏。
你靠着窗。
袋口系紧了。
手搭在上面。
窗外是黑的,偶尔过一盏灯。
你不知道那些灯底下是什么人。
吃饭,看电视,吵架,等。
和你家一样。
和你家不一样。
你想起刚到家那天。
也是晚上。
车停在门口,你没熄火。
你坐着,看那扇门。
门缝漏出暖黄的灯。
你在车里坐了三分钟。
现在你在车上。
门在后面,越来越远。
但你一闭眼,就是那道光。
小时候你怕黑。
你妈在你床头点一盏小夜灯。
不是25瓦,更小。
就一粒橘色的光,插在插座上。
你看着那粒光睡着。
后来不怕了。
光也坏了。
你妈没再买。
现在你卧室那个插座,空着。
插了三年充电器。
窗外有另一列火车。
反方向。
两列车擦肩,很快。
你只看见对面的窗,一格一格黄的,里面有人。
有一个小孩趴在窗边。
他也看着你。
你们对视半秒。
然后他过去了。
你不知道他叫什么,去哪,回不回得来。
他也不知道你。
但你们看见了彼此。
在夜里,在两列相反方向的车上。
你想起村口那个朋友。
二十年前你们一起偷枣。
他在树上摘,你在树下望风。
他裤裆挂破了,你用树叶帮他挡。
二十年后他在巷口抽烟。
你说,走了。
他说,好。
你们没有加微信。
你甚至不知道他的全名,手机里存的还是“志刚”。
但你刚才过隧道,窗玻璃照出你脸的时候。
你想的是他的脸。
他没变。
眼睛还是那样,看人时往里陷一点。
你低头。
袋口开了。
香肠又露出一截。
你往里塞。
塞不进去。
你妈装的时候说,紧了好,紧了不少。
现在你明白了。
紧,是因为怕漏。
怕路上洒了、丢了、坏了。
怕你吃不到。
怕你吃到了,但不是那个味。
窗外有站台。
亮灯的。
你下意识找那件灰羽绒服。
没有。
这是另一个省。
她不在这儿。
但你妈来过这里吗。
她最远去过哪。
你爸带她坐过火车吗。
你不知道。
你只知道她去过最远的地方,是你工作的那个城市。
你接她来的。
她晕车,一路没说话,只看着窗外。
你问,妈,看什么呢。
她说,看地。
地有什么好看。
她说,不一样,你们那地是红的。
你才想起来,老家是黑土。
你在这座城市住了十年。
从来没注意过地是红的。
窗外又黑了。
你靠着椅背。
袋口系紧了。
手搭在上面。
橘子还没吃完。
你剥开一瓣,放进嘴里。
酸的。
你没皱眉。
咽下去。
咽了好多年了。
火车报站。
下一站,是你住的那个城市。
你该收东西了。
你没动。
就坐着,看窗外。
黑的地方有灯了,越来越密。
快到了。
你把那瓣酸橘子吃完。
袋子系紧。
站起来,拿行李。
轮子磕在车门缝上,咚一声。
你把它拎起来。
下车。
站台上风很大。
你往前走。
脚步快起来。
不是冷。
是家里那盏灯灭了。
你得回去,把它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