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你》 ——春运归乡纪录合集 第四章 别离~窗外

火车开了。

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挪。

一开始很慢,慢到你还能看清柱子上贴的“出口”二字。

然后快了。

人、柱子、灯箱,全被拽成一道灰影。

你盯着那扇门。

她没来。

你说过不用送。

其实你知道她来了。

你进站的时候回头,柱子后面那件灰羽绒服,闪了一下。

你当没看见。

她当没被你看见。

现在窗外是田野。

冬天的地,收干净了,留一茬一茬的根。

有一个人在地里弯腰,不知道在捡什么。

太远了,看不清。

你希望他是捡柴。

你希望他捡完就回家。

高压线一根一根往后跳。

小时候你数过。

从村口数到镇上,一百三十七根。

现在不用数了。

高铁太快,一根刚看清,下一根已经过去了。

你妈还在用老花镜。

你爸手机字号调到最大。

你不知道他们是从哪一年开始老的。

就像你不知道,窗外那些树是什么时候长这么高的。

那棵歪脖子苦楝还在。

你认得它。

你爸说它不成材,砍了烧火都不旺。

但它就是活着。

每年冬天秃着,每年春天又冒芽。

你趴过它的树杈。

你下来的时候,有人在下头接你。

现在窗玻璃上只照出你自己的脸。

过桥。

桥下那条河,你小时候游过。

水很浅,才到腰。

你在水里摸石头,白的,圆的,攥一手。

回家让你妈看。

她说,这石头哪没有。

你不信。

第二年再去,河干了。

后来不知道哪年又有水了。

你没下去过。

远处那个烟囱。

还在冒烟。

你小时候觉得它很高,仰头看,帽子掉地上。

现在看,也就那么高。

矮了。

是你高了。

村子早过去了。

现在窗外是别的村子,不是你家的。

但你盯着看。

房子差不多,也是红砖、白墙、有的贴瓷砖。

门口也晾衣服,也有一个蹲着吃饭的人。

也有小孩追狗,狗跑两步,回头等。

也有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菜。

她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火车太快,你不知道她有没有看清你。

你也没看清她。

但你猜,她也在等谁。

隧道。

全黑。

窗玻璃变成镜子,照出你自己。

你愣了一下。

不是认不出。

是太久没认真看过。

你在外面照镜子,刮胡子、整衣领、看发型乱没乱。

你很久没这样——不看发型,看眼睛。

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累,不是红。

是那盏25瓦的灯,还在里头亮着。

出了隧道。

天快黑了。

窗外开始有灯。

远的,近的,黄的,白的。

你不知道哪一盏是从你家窗口漏出来的。

你不知道你妈关灯了没有。

她以前舍不得,人走一间灭一间。

你爸说,开一盏又费不了多少电。

她还是关。

现在你不在家,她是不是连客厅那盏也不开了?

就开着厨房的。

等你敲门。

手机亮了一下。

你妈发的。

三个字。

“到了吗。”

还没到。

你打了两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个表情。

一朵小花。

她学的。

去年你教她发微信表情,教了一下午。

她老找不着。

后来她把那个“玫瑰”存了收藏。

每次给你发消息,都从收藏里翻出来。

一朵小红花。

下面一行小字:2025年5月17日收藏。

你靠着窗。

袋口系紧了。

手搭在上面。

窗外是黑的,偶尔过一盏灯。

你不知道那些灯底下是什么人。

吃饭,看电视,吵架,等。

和你家一样。

和你家不一样。

你想起刚到家那天。

也是晚上。

车停在门口,你没熄火。

你坐着,看那扇门。

门缝漏出暖黄的灯。

你在车里坐了三分钟。

现在你在车上。

门在后面,越来越远。

但你一闭眼,就是那道光。

小时候你怕黑。

你妈在你床头点一盏小夜灯。

不是25瓦,更小。

就一粒橘色的光,插在插座上。

你看着那粒光睡着。

后来不怕了。

光也坏了。

你妈没再买。

现在你卧室那个插座,空着。

插了三年充电器。

窗外有另一列火车。

反方向。

两列车擦肩,很快。

你只看见对面的窗,一格一格黄的,里面有人。

有一个小孩趴在窗边。

他也看着你。

你们对视半秒。

然后他过去了。

你不知道他叫什么,去哪,回不回得来。

他也不知道你。

但你们看见了彼此。

在夜里,在两列相反方向的车上。

你想起村口那个朋友。

二十年前你们一起偷枣。

他在树上摘,你在树下望风。

他裤裆挂破了,你用树叶帮他挡。

二十年后他在巷口抽烟。

你说,走了。

他说,好。

你们没有加微信。

你甚至不知道他的全名,手机里存的还是“志刚”。

但你刚才过隧道,窗玻璃照出你脸的时候。

你想的是他的脸。

他没变。

眼睛还是那样,看人时往里陷一点。

你低头。

袋口开了。

香肠又露出一截。

你往里塞。

塞不进去。

你妈装的时候说,紧了好,紧了不少。

现在你明白了。

紧,是因为怕漏。

怕路上洒了、丢了、坏了。

怕你吃不到。

怕你吃到了,但不是那个味。

窗外有站台。

亮灯的。

你下意识找那件灰羽绒服。

没有。

这是另一个省。

她不在这儿。

但你妈来过这里吗。

她最远去过哪。

你爸带她坐过火车吗。

你不知道。

你只知道她去过最远的地方,是你工作的那个城市。

你接她来的。

她晕车,一路没说话,只看着窗外。

你问,妈,看什么呢。

她说,看地。

地有什么好看。

她说,不一样,你们那地是红的。

你才想起来,老家是黑土。

你在这座城市住了十年。

从来没注意过地是红的。

窗外又黑了。

你靠着椅背。

袋口系紧了。

手搭在上面。

橘子还没吃完。

你剥开一瓣,放进嘴里。

酸的。

你没皱眉。

咽下去。

咽了好多年了。

火车报站。

下一站,是你住的那个城市。

你该收东西了。

你没动。

就坐着,看窗外。

黑的地方有灯了,越来越密。

快到了。

你把那瓣酸橘子吃完。

袋子系紧。

站起来,拿行李。

轮子磕在车门缝上,咚一声。

你把它拎起来。

下车。

站台上风很大。

你往前走。

脚步快起来。

不是冷。

是家里那盏灯灭了。

你得回去,把它打开。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