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闻张雪峰先生离世的消息，心里猛地一沉。屏幕上满是他过往的画面，那个总在劝人“放慢一点、别太拼”的声音，如今竟成了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回响。
我想起了一段我自己几乎快要忘记的往事——二十多年前，我也曾离死亡那么近。
那时我还很年轻，女儿才两三岁。一场病毒性高烧，发展成脑炎，等送到医院时人已近乎昏迷。躺在担架上，我能清晰听见身边人呼喊我、议论我，意识清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奇怪的是，那一刻并没有多少恐惧。心里只盘旋着一个念头：我要是走了，我可怜的女儿怎么办？她才两三岁，那么小。甚至还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同事们会不会说，学校里最年轻、看着最健壮的那个人，说没就没了。
后来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两天。再出来时，听见病友悄悄指着我说：“就是她，来的时候差点死了，女儿还那么小。”
听先生说，当时高烧到四十多度，嘴唇上的皮一层接一层掉。恍惚里，头顶那盏日光灯，在我模糊的视线里，竟变成了一条铺满鲜花的路。他守在旁边，医生再三叮嘱不能让我睡过去，于是我一闭眼，他就用力拍醒我。那盏灯、那条花路、一次次被拍醒的瞬间，至今想起来仍觉得奇特。
醒来之后，治疗的痛苦真实而尖锐，可濒临死亡的那一刻，内心反而是平静、清醒的，没有怨，没有怕，只牵挂幼小的孩子。
那段经历之后的好几年，在学校里，荣誉、奖项、评比，我一概不申请、不参与。走过一次生死，什么都看轻了。只是后来身体渐渐恢复，便也“好了伤疤忘了痛”，又一头扎进工作里拼命。
最近读到蒙田《论身体力行》，本以为是在谈养生、谈量力而行，读着读着才发现，他谈的是身体、痛苦与死亡——是直面生命边界时的真实感受。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二十多年前的那场经历，不就是蒙田在文字里体悟的东西吗？而张雪峰先生，用他的离去，为这个道理做了最沉重、最令人心碎的注脚。
蒙田在文字里体悟死亡，我在生命里亲历过一次边界。张雪峰提醒过我们，然后自己先走了一步。
所谓身体力行，最根本的一条，就是善待自己的身体，量力而行。该放下的放下，该看淡的看淡，名利再重要，也抵不过健康；拼搏再应该，也不能以透支生命为代价。
写下这些文字，是为送别一个用生命提醒我们的人。
愿我们都能好好活着，爱惜自己。这比什么都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