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车的深夜
阿珍的早餐车停在烟火渡中学对面的路口,每天凌晨五点半准时出摊。三轮车上架着铁板,铁板旁边是面糊桶、鸡蛋筐、酱料瓶、薄脆箱子。她站在铁板后面,舀一勺面糊浇上去,用竹刮子摊圆,磕一个鸡蛋,撒葱花,翻面,刷酱,夹薄脆,卷起来,装袋。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二十年练出来的,不用过脑子。
她的煎饼果子是这一片最好吃的,薄脆是自己炸的,酱是秘方,面糊的稀稠、火候的大小、翻面的时机、裹卷的手法,都在那双手里。排队的顾客从来不催,因为她动作麻利,哪怕队伍排到马路牙子上也能很快消化完。有人从大老远跑来就为了吃她一个煎饼。她不涨价,别人涨她不涨,说都是老街坊,不好意思。
她在这路口站了八年,风雨无阻。冬天手指冻裂了,她用创可贴缠上,继续摊。夏天铁板烤得脸通红,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她拿毛巾擦一把。常年站着,右腿静脉曲张,膝盖也疼,她咬牙忍着,不敢歇,怕一歇就散架了,也怕老顾客来了吃不上。学校门口是她见过最拥挤也最冷清的地方,早自习、晚自习、送考、接考,她在这个路口摊了上万张煎饼,把无数学生送进考场,又看他们拎着行李箱离开。
儿子那年高考,她比儿子还紧张。早上特意多煎了一个煎饼,加了两个蛋,塞进儿子书包里。儿子说,妈,你紧张什么?她说,我不紧张,你好好考。她照常出摊,那天生意特别好,排队的人比平时多,她一边摊煎饼一边往学校的方向瞟。考完试儿子出来,她问考得咋样,儿子说还行。她没再问。成绩出来那天她正在摊煎饼,手机响了,儿子在电话那头喊,妈,我考上了。她手一抖,竹刮子掉在铁板上,烫了一下。她把火关了,走到路边,蹲下来,眼泪掉了两滴。站起来,回去继续卖。从那天开始,她心里又多了一根弦,绷着,学费、生活费、住宿费,每个月要花多少钱,她算了一遍又一遍。
录取通知书来了,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费六千八,住宿费一千二,生活费每月至少要一千。她算了算,手里只有三千多,差一大截。她没告诉儿子,说,学费妈给你凑。儿子说,妈,我有助学贷款。她说,贷款要还利息,妈有办法。她想了几天,又多了个主意——晚上也出摊。以前她只卖早上,下午和晚上休息,现在她决定晚上也出去,在夜市口摆摊,卖煎饼和炒面。她跟儿子说,妈早上卖煎饼,晚上卖炒面,你安心上学,别担心钱。儿子说,妈,你别太累。她说,不累。
她真的开始晚上出摊了。下午四点收早摊,回家洗锅、切菜、备料,五点半再出门。夜市口人多,煎饼果子卖得不如早上好,但炒面还行。她每天忙到晚上十一点才收摊,回家洗洗刷刷,躺下已经十二点了。睡三四个小时,凌晨四点起来,继续备料、出早摊。她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靠着三轮车把手都能睡着。瘦了一圈,脸色发黄,她照镜子看了一眼,把镜子扣在桌面上。
儿子打电话说,妈,你还好吗?她说,好着呢。儿子说,我找了一份家教,能挣点生活费。她说,你不用管钱,好好读书。儿子说,妈,你太辛苦了。她说,妈不辛苦,你毕业了妈就轻松了。她挂了电话,站在夜市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火还开着,铁板上的油滋滋响。她拿起锅铲,把炒面翻了个面,又是一锅。她心想再干几个月,学费就凑够了,凑够了她就能松口气了。她把泡沫箱的盖子盖上,拉好绑绳,推着车往家的方向走,车轮在空荡荡的街上轧出沉闷的声响。
她没有等到儿子毕业再松口气,而是靠着自己把儿子供到了大三。儿子大三那年拿到了奖学金,给她打了电话,说妈,你不用给我寄钱了,我有奖学金和家教。她说,真的?儿子说,真的。她说,那你把家教辞了,好好读书。儿子说,我一边教一边读,能行。她没再劝。
儿子毕业那年夏天回了烟火渡,推着行李箱到她的早餐车前。她正在摊煎饼,一抬头看见他站在队伍里,围着一个双肩包,高了,瘦了,晒黑了。她没有叫,他也没有说,她低头把煎饼摊完,递给顾客。收了摊以后,她蹬着三轮车,他跟在旁边步行,两个人穿过老街回家。她说,你回来也不说一声。他说,想给你一个惊喜。她说,工作找了吗?他说,找了,在省城,试用期过了。她没接话,继续蹬车。
晚饭她做了几个菜,他吃得很快,她吃得很慢。他说,妈,我以后养你。她笑了,说,你养你自己就不错了。他说,真的,等我转正了,按月给你打钱。她筷子顿了一下,说,不用,你攒着买房。他说,妈,你卖了这么多年煎饼,也该歇歇了。她把那筷子菜夹到他碗里,说,歇什么,你妈还能卖十年。她说完,低头扒了一口饭。他看着她,发现她老了,白头发比以前多,眼角纹路更深,右手虎口处有几道烫伤的痕迹,她自己没当回事。
儿子上班以后真的给她打钱,每月两千。她不收,他硬打,她说存着给你买房。他说,你留着,就当我的饭钱。她想了想,把钱单独存了一张卡里,没动,想好了哪天他真买房,她一把取出来给他当首付,她不催他结婚买房,只是不打那笔钱的主意。
她现在还在路口卖煎饼,早上出摊,晚上不出摊了,儿子说没必要。铁板用久了,中间凹下去一块,她没换,说凹了用着顺手,面糊倒上去自然摊开。她想趁自己还能动,再干几年。路口来了新的早餐摊,有卖包子有卖粥有卖手抓饼,排队的人少了。她也不急,有人来就摊,没人就坐着喝水。老街坊说,阿珍你生意不如从前了。她说,够用就行。
她把那些年用过的工具攒着,炸薄脆的不锈钢盆换过三个,轮毂轴承换过两回。她把旧工具放在出租屋的角落里,用布盖着,一件没扔。她说这都是她的老伙计,陪她熬过最难的几年。儿子今年过年带女朋友回来,女孩帮她擦桌子、备料、切葱。她说不用你,女孩说阿姨你歇着。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厨房。
她在烟火渡卖了快十年煎饼,清晨和深夜都被她踏踏实实踩在脚下。她没跟儿子说过那些年的苦,也没有让他还。她只是告诉他,妈还有十年要卖。她知道他不是来让她歇的,他是来告诉她,她的付出在他身上活了下来。她的摊车还在路口,铁板滋滋响,葱花翻起来,蛋液凝固成一整张金黄色的饼皮。她握着那把竹刮子,像握着她自己的日子,一圈一圈,严丝合缝。她摊好的那张煎饼卷起来,切了一刀,热气往外冒,香气在清晨的街上飘了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