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是惨白着脸、小心翼翼爬进静梧苑的。
苏婉微和衣躺在冰冷的锦被中,睁着眼,直到晨曦将窗纸染成一种浑浊的灰白。她一夜未眠,每一次窗外风吹草动,每一次远处隐约的脚步声,都让她如同惊弓之鸟,几乎要弹坐起来。那只冰冷铜钱的触感,还牢牢烙在掌心,提醒着昨夜并非噩梦。
她竖起耳朵,捕捉着外面的动静。没有预期的喧嚣,没有甲士破门而入的粗暴,只有一种比平日更加死寂、更加紧绷的安静,如同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低压。这种安静,反而比任何声响更令人心悸。
他回来了吗?他知道了吗?他在等什么?
这些问题像毒蛇般啃噬着她的神经。
终于,到了平日该去书房的时辰。门外响起了侍女轻悄却比以往更显迟疑的叩门声。
“王妃,该起身了。”
苏婉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坐起身。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和寒意。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窝深陷、面色惨白如鬼的女子,拿起脂粉,极其仔细地、一层层地掩盖住眼底的青黑和脸上的憔悴,却盖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被极度恐惧洗涤过的空洞。
她换上了一件颜色更素净、几乎看不出纹路的月白襦裙,将自己打扮得如同一个易碎的、需要精心呵护的瓷娃娃。
推开房门,引路的侍女垂着眼,不敢看她,气息都比平日更屏敛几分。院门口那两名玄甲护卫的目光,如同冰锥般扫过她,带着一种审视的、几乎要剥开皮囊的锐利。
一路无话。回廊寂静,脚步声被厚地毯吸得干干净净,只有她自己如擂鼓的心跳,一声声敲在耳膜上。
书房的门敞开着,如同巨兽沉默的口。
她迈过高高的门槛。
一股浓烈的、未曾散尽的冷冽雪松气息混合着一点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萧执已经坐在了书案之后。
他依旧穿着昨夜那身墨蓝色常服,只是外袍随意搭在椅背上,领口微敞,露出里面玄色的中衣。墨发未束,几缕散落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却遮不住他周身那股尚未完全收敛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凛冽寒气,以及眉宇间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正低头看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那响声,如同敲在苏婉微的心尖上。
她屏住呼吸,极其恭顺地走到自己的小案前,屈膝行礼,声音细弱微颤:“王爷。”
萧执没有立刻回应。他看完了密报的最后几行,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如同两口冰封的寒潭,精准地锁定在她身上。目光从她精心修饰却难掩苍白的脸,滑到她微微颤抖的手指,最后落在她那双努力维持平静、却依旧泄出一丝惊惶的眼眸上。
那目光里没有怒意,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审视,仿佛早已将她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
苏婉微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她强迫自己维持着屈膝的姿势,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像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
寂静在书房里蔓延,沉重得能压垮人的脊梁。
炭盆里银炭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却听不出任何情绪,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昨夜府中不太平。”
苏婉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西北角那边,进了几只不开眼的小毛贼,闹出些动静。”他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护卫反应迟了些,竟让人搅扰了清净。已经处置了。”
小毛贼?处置了?
苏婉微的心猛地一沉。他果然知道了!他却用如此轻描淡写的方式盖了过去!那灰影呢?那些搏杀的人呢?都被“处置”了吗?
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
“听说,”萧执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指尖的敲击停了下来,“你昨夜去追郡主的猫了?”
来了!真正的审问来了!
苏婉微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深吸一口气,依着早已打好的腹稿,抬起头,眼中适时地涌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混合着后怕和委屈,声音愈发低柔怯懦:“是……妾身一时莽撞,见雪团跑向那荒僻处,怕它出事郡主伤心,就……就跟着去了,还不小心摔了一跤,惊扰了守卫,请王爷责罚。”她说着,微微侧身,露出裙摆上一处不甚明显、却足以佐证的刮痕和污迹。
萧执静静地看着她表演,深沉的眸子里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半晌,他才极淡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毫无笑意。
“一只畜生罢了,也值得你如此上心。”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看来抄了这些日子的经书,也没让你真正静下心来。”
苏婉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却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她案头那厚厚一摞《金刚经》:“《金刚经》不必再抄了。”
苏婉微一怔。
只见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那股混合着血腥气的冷冽雪松味道更加清晰,压迫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并非触碰她,而是越过了她,从她身后的书架上,精准地抽出了那本她许久未碰的——《韩非子》。
“啪”的一声轻响,他将那本厚重冷硬的书籍,扔在了她面前的小案上,落在那些抄满佛经的宣纸之上,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眼。
“从今日起,抄这个。”他命令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每日十页。本王会抽问。”
苏婉微愕然抬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近乎残酷的认真。
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拿起另一份公文,仿佛刚才只是下达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指令。
“开始吧。”
苏婉微僵在原地,看着案头上那本仿佛散发着血腥气的《韩非子》,又看看脚下那片冰冷的、刚刚被“小毛贼”“搅扰”过的土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几乎要裂开。
他到底想做什么?
昨夜之事,他心知肚明,却轻描淡写,甚至替她圆了过去。
如今,却又将她重新推回这权谋算计的冰冷典籍之中,甚至要亲自抽问?
是觉得她这枚棋子还不够锋利?还是……那灰影的话竟成了真?他真的要看看,她这块顽石,能不能被雕琢成器?甚至……咬人?
巨大的迷茫和恐惧席卷了她。
但她没有选择。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坐下,伸出手,指尖冰凉而微颤,抚上那本《韩非子》冰冷坚硬的封面。
然后,她翻开了第一页。
熟悉的、冰冷的词句映入眼帘。
“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兽众,人民不胜禽兽虫蛇。有圣人作,构木为巢以避群害,而民悦之,使王天下,号之曰有巢氏……”
她拿起笔,蘸墨。
笔尖落下,第一划,依旧带着无法控制的微颤。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为了麻木地完成任务。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和铁锈的味道,被她死死地、一字一句地,刻进眼里,吞入腹中。
萧执坐在书案后,目光偶尔从公文上抬起,掠过她。
看着她苍白着脸,咬着唇,一副被迫承受、惊惧又委屈的模样,笔下却一字不差,甚至比以往更加工整用力。
他深沉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幽光。
如同猎手,看到了陷阱中的猎物,终于开始试图挣扎。
他重新垂下眼眸,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又或许,那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书房内,只剩下纸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以及,那无声无息、却更加惊心动魄的——
教学,与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