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刃 第二章

静梧苑的清晨,是被一种过于精致的寂静唤醒的。

没有鸟雀啁啾,没有侍女轻快的脚步声,甚至听不见风掠过屋檐的寻常响动。只有更漏滴答,一声,又一声,刻板地丈量着时光,冷清得让人心头发慌。铜镜里,映出一张依旧苍白但已稍显镇定的脸。眼眶下的青影淡了些,却依旧盘踞不去,昭示着昨夜乃至连日来的惊惶无眠。

几个眉眼低顺、动作轻悄得如同狸猫的侍女无声地进来,为她梳洗更衣。水是温的,布巾是软的,更换的衣裙是上好的云缎,素净的月白色,没有任何纹饰,触感冰凉滑腻,贴附在皮肤上,像第二层陌生的皮囊。她们不说话,不同她对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效率高得令人窒息。这哪里是伺候,分明是看守。苏婉微像个提线木偶,任由她们摆布,心底那点微弱的反抗火星,在昨夜那冰冷彻骨的审视和今日这无声的囚禁中,几乎熄灭。

梳妆毕,一名侍女略一屈膝,声音平板无波:“王妃,王爷吩咐,请您至书房。”

终于来了。

心猛地一坠,又强迫自己稳住。她站起身,裙摆拂过光洁如镜的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跟在侍女身后,穿过曲折的回廊,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虚浮而不真实。王府大得惊人,亭台楼阁,移步换景,却处处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规整和冷清,连假山石都摆得极具章法,不见一丝野趣。巡逻的护卫身着玄甲,目不斜视,铁靴踏地的声音被厚软的地衣吸去,只余下沉闷的、令人压抑的震动。

书房的门敞开着,如同昨日那扇朱漆大门,沉默地等候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迈过高高的门槛。

一股陈年墨香和书卷特有的微尘气息扑面而来,其间还混杂着一种冷冽的、类似雪松的淡香,那是萧执身上的味道。书房极大,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密密麻麻塞满了书册卷轴,浩如烟海。窗棂雕花细密,将天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投在深色的地板上。萧执并未坐在那张宽大得足以显示权威的书案后,而是负手站在一扇敞开的窗前,望着窗外一株苍劲的古松。晨光勾勒出他挺拔而冷硬的侧影,依旧穿着常服,但那股无形的威压却弥漫在整个空间里,比昨日身着喜服时更甚。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侍女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下,并带上了房门。轻微的“咔哒”落锁声,让苏婉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

静默蔓延开来,沉重得能压弯人的脊梁。

他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常,深不见底,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无波无澜。“过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依言走近,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书案上出奇地整洁,只摆着一方古砚,一支狼毫,还有一摞空白的宣纸。旁边,却放着一本眼熟至极的诗集——正是她昨日藏于枕下、被他抽走的那本。

“苏相清流出身,诗书传家,教你的是忠君爱国,是君子之道。”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指尖划过那诗集的封皮,“这些东西,在这王府里,是催命符。”

苏婉微指尖一颤,垂下眼睫。

他拿起那本诗集,随手扔进一旁伺候的鎏金炭盆里。盆中银炭烧得正旺,遇着纸张,轰一下窜起明黄的火焰,顷刻间便将那“白雪梅花”吞没,化为蜷曲的焦黑。

她的心跟着那火焰猛地一抽。

“从今日起,忘掉那些。”火焰在他深沉的眼底跳动,却暖不化那一片寒冰,“本王这里,只教生存,只教赢。”

他指向那摞宣纸:“今日起,抄《韩非子》。每日十页。不得错漏,不得潦草。”

苏婉微愕然抬头。《韩非子》?法家权术之论?他竟要她学这个?

“看不懂,便硬抄。抄到能看懂为止。”他似乎看穿她的疑惑,却并无解答的意思,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弄,“你的时间很多。在这静梧苑,你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学会如何做一枚有用的棋子。”

棋子。又是棋子。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入耳中。

他不再看她,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公文,仿佛她已不存在。

苏婉微走到案前,铺开宣纸,磨墨。墨锭沉重,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磨出的墨汁浓淡不均。她拿起那支狼毫笔,笔杆冰冷,握在手中竟有千钧重。《韩非子》翻开在第一页,那些拗口的词句、冰冷的论断,如同天书。

她偷偷抬眼看向书案后的人。

他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文书,眉心微蹙,侧脸线条冷峻。阳光透过窗棂,在他挺直的鼻梁旁投下一小片阴影。这一刻,他看起来只像一位严谨而忙碌的朝中重臣,与昨夜那个散发着迫人寒气的男人判若两人。

可手腕上那隐约的刺痛,和炭盆里尚未熄灭的灰烬,都在提醒她,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是何等的危险重重。

她敛起心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笔下的字句上。

“爱臣太亲,必危其身;人臣太贵,必易主位……”

笔尖一顿,一滴墨汁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污迹。

她心头一慌,下意识地看向萧执。

他并未抬头,目光仍落在公文上,声音却淡淡传来:“污了,便重写。这里的每一张纸,都比你的命值钱。”

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让她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

她撕掉污损的纸,重新铺开一张。这一次,她屏住呼吸,写得无比艰难,每一笔都像在刀尖上行走。书房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更漏那永无止境的滴答声。

时间在这极致的压抑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渐渐明亮刺眼起来。

有轻轻的叩门声。

“进。”萧执头也未抬。

一名穿着王府属官服饰的中年男子躬身进来,手中捧着一份卷宗,神色恭敬:“王爷,兵部递上来的关于西郊大营春操的条陈,需请您过目定夺。”

萧执“嗯”了一声,接过卷宗,快速浏览。

属官垂手恭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看到书案另一侧正在抄书的王妃。

“粮秣数额不对。”萧执的手指在卷宗某一处点了点,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精准的冷酷,“去年秋操的记录调出来核对。经手此事的人,全部停职,交由都察院核查是否有中饱私囊之举。”

属官身体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是,属下即刻去办。”

“还有,”萧执合上卷宗,递还回去,“告诉太子少保,东宫卫率上个月新增的骑射教练,背景不清。三日内,我要看到清晰的履历呈报,否则,让他自己递辞呈。”

“是。”

属官接过卷宗,大气不敢出,躬身退了出去,自始至终,没有看向苏婉微的方向。

书房内再度恢复寂静。

苏婉微的笔尖却再也移动不了分毫。

西郊大营、东宫卫率、太子少保……他轻描淡写几句话,便决定了无数官员的仕途乃至生死,甚至直指东宫!他就这样毫不避讳地在她面前处理这些机要之事?是试探?是警告?还是当真视她如无物,认定她根本无法构成任何威胁?

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她仿佛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窥见了一眼权力核心那冰冷黑暗的漩涡,只是那一眼,就足以让她魂飞魄散。

“继续抄。”

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她的战栗。

她猛地回神,发现萧执不知何时已抬起头,正看着她,目光深幽,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仿佛刚才那一切,不过是另一场刻意的教学。

“十页。抄不完,今日没有膳食。”

她低下头,拼命抑制住身体的颤抖,重新握紧笔杆,指尖用力到泛白。那些墨字在她眼前晃动、扭曲,不再是冰冷的论述,而化作了无数张模糊的脸,有获罪的父亲,有哭泣的母亲,有被拖下去的官员,有深不见底的东宫……还有眼前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

她必须活下去。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而强烈。

她不再去想那些诗句,不再去想白雪梅花,甚至不再去多想一步眼前的危局。她只是机械地、拼命地抄写着,将那些关于权术、关于制衡、关于人性之恶的字句,一字一字地,刻进脑海里。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光斑移动,拉长。

当她终于写下最后一个字,手指早已僵硬麻木,腕骨酸疼欲裂。

十页宣纸,堆在一旁,字迹从最初的歪斜颤抖,到后来的工整紧绷,记录着她这一日全部的惊惧与挣扎。

萧执放下最后一份公文,起身走了过来。

他拿起那摞宣纸,一页页翻看,速度很快。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墨迹,没有任何表示。

看到最后一页,他指尖在某一行停顿了一下。

那里抄写的是:“人主之患在于信人。信人,则制于人。”

苏婉微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记得这一句,抄写时只觉得心惊肉跳。

他却什么也没说,将宣纸放回原处。

“今日就到这儿。”

他走到门边,打开房门,傍晚微凉的风瞬间涌了进来,吹散了书房内沉闷的空气。

“回去静梧苑。没有我的吩咐,不得踏出院子半步。”

苏婉微放下笔,手指蜷缩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脚步看起来平稳,走向门口。

就在她即将迈过门槛的那一刻,他的声音自身后淡淡传来,不高,却清晰地钻入她的耳中。

“记住你抄下的每一个字。”

“那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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