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疲倦地坐在椅子上,眯着眼,望着窗外铁青的天空,无力地叹了口气。傍晚急匆匆的电话带来噩耗——我最亲的发小自杀了。
十年前,我从老家前往广州去投奔他。
到了地方,发现他比我还穷,但还是请了我一顿,我们路过一些海鲜大排挡,我想怎么也得整点螃蟹、鳗鱼、龙虾、海胆和鱼子酱啊,结果是我想多了,他带我去吃他家楼下的麻辣烫的面筋和菜,没有一点肉。
吃完后,他带我去找房东,房东是个大爷,我发小已经欠了一个月的租金了。交完房租,我俩合起来只剩一百多,用这钱,过多久,怎么过?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
他有份工作,但两个月没发工资了,我连工作都没有。
用仅剩的钱买了一兜挂面,我嘴馋,又买了泡菜和咸菜,留了三十块当应急使。我们酱油没买,唯一调料就是一包盐。早餐吃清水挂面,中午他在公司吃食堂,我嘴馋,中午就吃挂面加泡菜。晚上看他吃挂面加泡菜,我只能吃馒头加咸菜。我从来没这么馋过。
还是得找工作,我便在街头逛,垃圾桶里翻些报纸。那时大家都看报纸,一份报纸好几叠,很多人随手就把广告的那叠扔了,我就看那些招聘广告,看完还能卖成钱。
中间还来了个外地同学出差,我俩走过去的,路很远,路上没走累,走饿了。到地方我俩都不好意思点菜,同学点的菜,点的烤鸭、猪肘子、溜肉段和啤酒,太好吃了,这是我在深圳吃的第一顿荤菜。
我俩的全部钱也只剩二十多了,没法买单,又不能说穷,让外地同学买单,就耗着,年轻人要面子。最后干聊了近一个小时,出差的同学买了单,他明天要赶早,耗不起。
吃完我俩又要走回去。路上,他问我还有多少钱。他有些胖,走不动了,我翻翻口袋不到十块钱,他就坐在路边哭,我没功夫哭,拉他起来就一直往回走。
我怕冷,但广州不留情面,我在广州的第一个冬天是最冷的。我俩租的房间很小,睡觉就睡一张床,床就是四个角用砖撑着的几片木板上盖着层报纸,睡觉时再用毯子把自己裹住,像蚕蛹样,睡觉时虽不脱衣服,但半夜还是手脚冰凉。
有天,他回屋时拿了一大包熟食,得意着说是他老乡从老家寄来的,我拿着袋子想看看却被呛了一口,那肉已经发臭了,没生蛆都是幸运的了。他很高兴,我也不好说什么了。
他拿锅就煮,屋子是个单间,没多大。屋子里飘满了酸臭的肉香,闻着挺复杂的。他给我盛了一碗,我咬了一口,已经发酸,实在咽不下去,他吃了一口,也吐了,但他不甘心,把锅里的汤都倒了,重新煮了回。我勉强咽下去半口,他还是吐了。
我肠胃不好,拉了一下午。回想起刚来的一幕幕,像经过了许多年。
每天白天,我都要打十几个应聘电话,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问,包路费吗?不包我就不去。广州很大,走路要累死的,况且我出不起路费了。
有一家珠宝公司喊我去,商量好包我路费,我面试完了就拿车票找人事,人事说,面试上了才给报销。我当场破口大骂,这连两块钱都骗,狗都不来。
后面终于有两家公司要我,一个开四千,一个开两千八。你觉得我选四千的?我选的是两千八,因为那包三餐。
面试我的是个老外。我俩磕磕巴巴聊了十几分钟,他就让我去找人事签合同。他说,今天入职,下个月领一个半月工资,半个月补发这个月的,那天二十六号。我说不用,如果入职就下月一号。
公司发了钱后,第一件事我就买了一条又长又宽的被子,又在商场买了一堆零食。晚上我就请他吃海鲜大排档,龙虾和螃蟹,还要了一堆烧烤和啤酒,我俩就一直吃一直喝,吃饱了就吹牛。
那天晚上睡的十分舒服,半夜还把自己热醒了,就开灯喝了瓶可乐,太舒坦了。
几个月后我发小离开了广州。他的公司一直不给钱,又不愿我一直补贴他。他恨那家公司干耗他大半年,折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是不给钱。
他走那天,我俩又要了一桌海鲜,却没怎么吃,开了的啤酒,都没怎么喝。路上车水马龙,热闹非凡,他眼里却都是疲惫感。
他走的很落魄,我送他上了火车。他上了车,我在床边向他挥手,他笑着笑着,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