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雪兰花-同仇敌忾打豺狼(五)

“现在我告诉你们:景琳这些纸是拿到我家里来的,是我写的标语,这钱由我来付。将来你们到日本人面前去告发我好了。我老了,多活一天,少活一天也无所谓,一切责任由我来负。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害人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方朝明说完,从身上摸出5元银元,朝柜台上“砰!”的一拍,扭头带着雪莲一瘸一拐而去。众人看着杜达顺铁青着脸从柜台上收起五个大洋“咣当!”一声丢进钱柜里。只见他的嘴在念念有词,但听不见他在说些什么。如果众人听见一定会气煞,因为他说:“跷脚棺材,老不死,你等着,终有一天要你叫我爷!”

白福根参加的服务队是由上海市总工会负责人朱学范领导,属于橡胶业工会组织,所以比较正规。为防止坏人混入,工会对每个队员发一套蓝卡其制服,一顶带帽徽的帽子和一双球鞋。任务是,用卡车运送各界捐献的物资到战争第一线去。福佑里工场间有16个男工报名,只批准2人,是白福根和小张,他们感到非常光荣。这个服务队有各厂支援的8部大卡车,编成一个大队,每部卡车包括2个驾驶员在内共8个人,组成一个小队,白福根当了小队长。

这个工作又辛苦,又危险。每天早上8点钟到徐家汇,肇家浜的空地上集合,因为卡车就停在那里。然后到仓库装货出车,装货卸货干的都是体力活,如果路程短,顺利时一天出车二、三次。有时被部队拉住帮助运送弹药,送饭、送水、送伤员,那就无法估计回家的时间。吃苦受累还算小事,最困难是行车的安全问题。当装着物资的卡车行驶在走向前线的路上,这些路大都是泥路,又被炸弹炸得坑坑洼洼,卡车开在上面像摇舢板一样。一次连下了两天雨,大队有两部卡车在泥槽里卡住了,等大家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车推出泥槽,一辆爆了轮胎,另一辆的换档操纵杆也坏了。队员们只能冒雨走了二、三十里路。淋得透湿半夜才到家。

第二天许多人都病倒了。当然,在前线行车最大的危险是日本飞机丢炸弹、还有军舰飞来炮弹和敌方阵地上打来的流弹,一个星期里有4辆卡车挨了枪弹,几名队员受了伤,现在这个大队还在坚持出车的只剩下了2辆卡车。白福根所在的卡车还在走,一是幸运,二是他会动脑子,每次出车,在车上覆盖着许多稻草和树枝,听到敌机飞来时,车就开进田野趴着不动,队员躲在车底下或者沟渠边,从飞机上往下看,以为是一个小土堆或是几间小茅屋,敌机一瞬间就飞过去了,这样就逃过了几次劫难。他们这二辆车因为完成任务好,主动帮助部队分忧解难,所以被上海市总工会评为“英雄车”。

荣誉给白福根车队只带来短暂的快乐,两周以后,出现人疲车乏的情况。多亏驾驶员老洪,他很有经验,把卡车许多小毛病都及时修理了!但零件和车胎的磨损很厉害,没有备件就过不了关,所以时常要熄火,停停走走,在紧要关头真是急死人。而人的疲劳主要是由于饥饿,出车时间一长,队员大多只带一顿干粮,干的都是重体力活,所以一到晚上,个个饿得只有叹气的力气。一次司机老洪饿得头昏眼花,看不清道路,把车开进小河,幸好水浅,在周边农民的帮助下,才把卡车弄上来,车子终于受到内伤。

白福根接受了这次教训,连夜磨炒米粉,拌上白糖,第二天就带着喷香的炒米粉上卡车,一人分得一小碗,大家吃得眉开眼笑,赞不绝口,任务也完成得更加出色。由于开了这个头,每次上车就得带着炒米粉。家里婆媳俩人每天要花大半天时间来磨炒米粉,眼看家里的米袋子迅速瘪下去,再过两个星期就要没米下锅,但白福根不管,还是坚持要磨,而且越带越多。

在“8.13”战役中,曾担任第三战区司令长官的冯玉祥将军评论说:“与其说,日本人能打仗,还不如说我们是因为饿的缘故,不能持久而失败”。在前线,我们用大锅做饭,烧火用稻草,白天点火要冒烟,夜间点火有红光,敌机就跟踪来轰炸了。烧饭的地点离前线近了,敌机一轰炸,我们的部队就要吃亏,离得远了,烧了饭也没法送,部队老饿着肚子打仗谁也没这个本事。

战事越来越吃紧,8月31日吴淞镇失守。到9月初,白福根小队在出车时发生了意外。那天清早,白福根带着2斤炒米粉和饮用水到肇家浜的空地上去集合。现在他们的车队只剩下2辆车,卡车已破旧不堪,队员也减员一半。队员中很多人有家室子女,所以中途离开也各有各的理由,大家一句埋怨的话都没有。就以白福根车队来说,副驾驶是个年轻力壮未婚的小伙子,他决心抗日,一咬牙就参军当了后勤部队的运输兵。接着又病倒2个。所以今天该来出勤的有5个人。

平时大家在8点钟都到齐了,但今天只来了3个人是白福根,小张,驾驶员老洪。老洪年近50岁是个忠厚稳重,不善言笑的老实人,妻子亡故多年,家中有70岁的老母,和一个脚有残疾的独生女,20多岁还没有婆家,是老洪一桩最沉重的心事。他是家里的顶梁柱,自从参加抗日服务队以来,每次出车,老母和闺女都是哭着送他出门。今天缺席的2位是,李阿海,家里住房已欠了两个月租金,房东逼着他退租走人,这几天的出勤是硬撑着来的。周欣,托小张代为请假一天,他母亲高烧3天,今天要陪她去看病。老洪说:另一辆车的司机兼小队长小邱,新婚的老婆扬言“如果再出车,就要和他闹离婚”,所以昨天傍晚分手时把车钥匙交给了老洪。于是老洪提议:“如果小邱今天不来,我就开他的车。那车是三年前买的德国货,比我这辆破车好多了。”

白福根一听也很赞成,干脆两车的人员合成一车,人手就充足一些。他下车过来,只看见车上有一个矮小干瘦的少年,大家都叫他“芋艿头”这时正坐在车厢里打瞌睡。白福根一叫,他就抬起头,见他好像还没有睡醒,脸色苍白,还有点浮肿,身上穿的那套蓝色制服脏得成了铁灰色。

“你们今天有几人出勤?”白福根问。

“今天就我一个人出勤。”他的声音里还带着童音。

“你知道他们今天还来不来?”

“我看现在不来就不会来了,昨天也只有我和小宁波两个人出勤。哦,还有司机小邱。”

“我们今天两部车合起来,由洪师傅开你们这部车,队员就只有我、你和小张3个人。你现在下车去拾点树叶、稻草把车伪装起来。”

芋艿头一听支支吾吾半响,红着脸说:“福根叔,你今天带炒米粉吗?我还没有吃早饭呢,不吃点下去,等会儿我就搬不动东西,是吗?”

白福根听了一笑就下车招呼司机老洪、小张过来,告诉今天两车合并的事,他想了想说:“这样吧,我们今天人手不足,再饿着肚子就更不好办。大家一起下车,到葫芦街小茶馆去,冲炒米粉吃,再喝杯茶,我请客。”于是几个人都高兴地咧着嘴跟随白福根来到王大生老虎灶水店。王忠义热情接待他们,先泡上四杯茉莉花香茶。

白福根向王忠义借了四只大碗,用手在米粉袋里抓了一些放在各个碗里,叫王忠义慢慢地冲上开水,他用筷子很快地搅拌着,等到没有颗粒,厚薄适当时,碗里的炒米粉已胀发起二、三倍的体积,浓郁的香味顿时散进小巷里。

等四碗炒米粉冲好,芋艿头挑了最多的一碗。他也不怕烫,拼命朝嘴里扒,吃完还伸长着舌头舔碗。白福根笑着说:“吃饱没有?”芋艿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吃了半饱,我还可以吃一碗。” 白福根一本正经地说:“不是我舍不得给你吃,这炒米粉非常耐饥,吃得太饱,要把胃撑坏的。”芋艿头脱口而出说:“我二顿饭做一顿吃,昨天晚上我没吃晚饭呢。”在座的人都吃了一惊,就盯着他问“为什么?”

芋艿头面色悲切起来,说了他的情况。原来他是个孤儿,原名崔有成,今年只有14岁。母亲在他7岁时因病去世,父亲是上海一家橡胶厂的锅炉工人,也未再婚,父子两人相依为命。今年年初,厂里发生了一批球鞋脱胶质量问题,技术部门检查原因说是上胶时蒸汽的温度和压力不足。厂方没有认真听取他父亲的辩解就把他辞退了,他觉得深受委屈,又找不到工作,在绝望之中吞服安眠药结束生命。小有成失去生活来源,又无好亲好眷收留,食宿无着,就在社会上流浪,一直过着半饥半饱的日子。

这次“8.13”抗战开始,他听说橡胶系统工会组织抗日服务队,为了抗日,也为着谋生,就虚报年龄和单位,来服务站报名。当时报名处乱哄哄的,负责登记的人员被他缠昏头,就把他录取了,编到小邱这个组。小邱知道了他的情况后很是同情,就眼开眼闭收留下来。他的吃食就由小邱和队员分摊着带点,晚上就睡在车厢里。他工作积极,嘴巴又甜,能遵守纪律,所以队员们还是挺喜欢这个脏兮兮的大孩子。

白福根听他讲得心酸,就向王忠义买了两个糖麻球给他吃,他“老虎舔蝴蝶”,一转眼又吃完了,还用嘴巴去舔油津津漆黑的手指头。白福根爱清洁看不得这个样子,叫王忠义弄盆水来让他洗手洗脸,还说“今天回来,就到这里来洗盆汤、理个发,换下制服好好洗洗。”小有成听得咧开了嘴傻笑说:“福根叔,你真好,谢谢你,我今天吃得真开心,就算死也不冤了”。这种不吉利的话一出口,被大家训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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