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火:未开口的爱恋

民国三十一年的重庆,雾是化不开的浓墨,把南开中学的青砖教学楼染得发黑。齐邦媛抱着刚抄完的《诗经》讲义,快步穿过操场,雨丝斜斜地打在书页上,洇出一个个浅灰的圆点。转角处的玉兰树落尽了叶,枝桠像铁网般罩着铅灰色的天,她没留神,撞进一个带着风的身影里。

“小心。”一只手及时扶住她的胳膊,掌心的凉意透过薄薄的棉衣渗进来,还带着金属纽扣的硬。齐邦媛抬头,看见军帽下的脸——轮廓像被刀削过,鼻梁高挺,左颊一道浅疤从眉骨斜斜划到下颌,像片凝固的晚霞。是张大飞,父亲信里提过的空军飞行员,照片上的他还带着青涩,此刻眉眼间却凝着层化不开的霜。

“齐小姐。”他的声音低沉,像被嘉陵江的水泡过,带着点沙哑。齐邦媛突然想起他信里写的:“机舱里的噪音太大,落地后总觉得耳朵里塞着棉花。”她把讲义抱得更紧,指尖掐进纸页,那些在信里写过无数次的话,此刻全堵在喉咙里,只挤出一句“张先生好”。

他站在雨里,军装上的飞行徽记蒙着层灰,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帆布包被他往身后挪了挪,掏出本烫金封面的《约翰·克利斯朵夫》,递过来时,她看见他指节上结着层薄茧,虎口处还有道新愈合的伤口。“上次信里说你在读罗曼·罗兰,”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像片羽毛落过,又猛地收回去,“顺手买的,或许你用得上。”

扉页上是他的字,笔锋刚劲,却在“邦媛小姐惠存”几个字上稍显迟疑,最后那句“愿此火不灭”,笔画深得几乎要戳破纸背。齐邦媛想起他信里写过的空战:“夜里的曳光弹像流星,只是每颗都带着死神的哨音。”她想说“你要活着回来”,话到嘴边却成了“谢谢你,我会好好读”。

雨雾更浓了,他的军靴踩过水洼,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走了几步又回头,帽檐下的眼睛亮得惊人:“齐小姐,别总熬夜抄书,煤油灯伤眼睛。”齐邦媛点头,看着他的背影被雾吞掉,才发现书的扉页还留着他的体温,混着淡淡的硝烟味,像他信里描述过的、长江上空的风。

往后的信果然稀了。有时是航空信,边角卷着毛,字里行间还沾着机油;有时是明信片,背面印着昆明的翠湖,正面只有寥寥数字:“今日平安,勿念。”齐邦媛把这些信按日期排好,藏在《诗经》的夹页里。她在回信里写李庄的苦:“菜里总掺着沙子,夜里听着敌机的轰鸣睡不着。”却总在末尾添一句“《克利斯朵夫》读到第四卷了,他的音乐里有光”。

民国三十四年的春天,李庄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花海把土坯房都染亮了。齐邦媛收到一封盖着陌生邮戳的信,信封上的字迹陌生,却在看到“空军某部”时,指尖突然发起抖。信是张大飞的战友写的:三月十七日,轰炸荆门日军机场时,他的座机被三架敌机围攻,拖着黑烟坠进了长江边的芦苇荡,“他跳伞前,把所有家书都交给我,说若他不回,就寄给你”。

牛皮纸信封里,是她写给他的所有信。从民国三十年的初春到三十三年的深冬,每一封都叠得方方正正,信角没有丝毫磨损,连她随手画的小雏菊,都被他用透明纸小心翼翼地护着。最底下是张他仓促写就的便签,墨迹有些晕开,该是在机舱里写的:“邦媛,上次信里说的巨流河,我查过地图了,战后带你去看它奔流入海。若我不能归,此火便托你替我守着。”

那天的阳光穿过竹窗,落在“巨流河”三个字上,烫得她眼眶发疼。齐邦媛把脸埋进那堆信里,闻到淡淡的硝烟味,像他第一次递书时的味道,像长江上空的风,像永不熄灭的光。她忽然明白,有些牵挂从不用宣之于口——他信里没说过的“我想你”,她没说过的“等你回来”,都藏在每一页信纸的褶皱里,藏在未赴的约定里,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成了她掌心永不冷却的火。

多年后,齐邦媛站在台湾的海边,看着太平洋的浪涛翻涌,像极了张大飞描述过的巨流河。她从包里掏出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扉页上的“愿此火不灭”早已褪色,却在海风里,透出温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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