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日,雨终于彻底停了。
不是梅雨季结束的那种停——天空依旧阴沉,云层厚厚地压着黛瓦的檐角,空气里的湿度重得能拧出水来——但至少,檐角不再滴水,青石板路渐渐干了,只留下深色的水痕,像岁月刻下的皱纹。阳光偶尔从云隙漏下一缕,很快又被吞噬,像是吝啬的财主舍不得多给一分光亮。
这日午后,沈清辞在听雨轩里整理藏书阁的书目。
这是项繁琐的活计——要将阁中三千余册古籍逐一清点、登记、分类,再重新编制目录。她已做了半月,才完成不到三成。此刻正伏在长案前,一手按着书册,一手执笔记录,字迹工整如刻,一笔一画都不肯马虎。
窗外传来摇橹声,欸乃的,悠长的,像是从很远的时光那头传来的。
她停下笔,抬眼望去。
河道在薄阴的天色里泛着淡淡的银灰,几只乌篷船缓缓驶过,船篷上晾着的渔网还在滴水,在船尾拖出一道细长的水痕。对岸晚香阁的二楼窗户开着,隐约能看见一个藕荷色的身影在窗前移动——是苏晚卿,正在晾晒绣品。
沈清辞看了片刻,重新低下头。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可心却有些静不下来——像是被那摇橹声搅乱了,又像是被窗外那抹藕荷色的身影牵走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将杂念压下。
正要继续,门外传来叩门声。
很轻,三下,笃笃笃,像竹枝轻敲窗棂。
沈清辞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苏晚卿。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底绣青竹的襦裙,头发松松绾在脑后,只插一根银簪,素净得像一竿新竹。手里捧着一只青玉小盒,盒子不过巴掌大小,雕着缠枝莲纹,在昏暗的天色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看见沈清辞,她眼睛弯了弯:“沈先生。”
“苏姑娘。”沈清辞侧身让她进来,“今日怎么得空?”
“来送样东西。”苏晚卿走到长案旁,将青玉盒轻轻放在案上。她的目光扫过摊开的书目和密密麻麻的字迹,眼里掠过一丝赞叹,“沈先生在做书目?真是细致。”
“分内之事。”沈清辞在她身侧站定,目光落在青玉盒上,“这是……”
“打开看看?”苏晚卿抬眼看她,眼里漾着笑意,那笑意里藏着点小小的期待,像孩童献宝时那种掩不住的雀跃。
沈清辞顿了顿,伸手掀开盒盖。
盒内铺着素白的软缎,缎子上静静躺着一枚线香。
香是深褐色的,细如竹签,长约三寸,通体匀称,表面光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油光。凑近闻时,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寻常线香那种浓烈的檀香或沉香,而是一种复杂的、层次分明的气味。
前调是松烟的焦香,带着淡淡的、类似冰雪的清冽;中调是墨锭特有的那种沉稳的、略带苦味的香气;尾调却藏着一丝极淡的甜,像是蜂蜜,又像是陈年的老茶,若有若无,却让人忍不住想深嗅。
“这是……”沈清辞抬眼,眼里有讶异。
“我新调的香,”苏晚卿轻声说,“叫‘墨烟’。”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铜香插,插在案上的青瓷笔洗里。又从盒中拈起那枚线香,在香插上插稳,取过火折子点燃。
香头亮起一点猩红,随即飘起一缕极细的青烟。
烟是淡蓝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只隐约能见一丝袅袅的痕迹。可香气却迅速弥散开来——松烟的焦香先冲入鼻腔,清冽而提神;随即墨香缓缓升起,沉稳而安宁;最后那丝甜意悄然浮现,像藏在书页深处的、多年前夹进去的一朵干花,不经意间翻出来,香气已经淡了,却更惹人怀念。
沈清辞静静看着那缕青烟。
烟很细,很直,在静止的空气里缓缓上升,升到一尺高处,才慢慢散开,化作一片淡蓝色的雾。雾在昏黄的光线下轻轻浮动,将长案、书册、笔砚都笼在一片朦胧里,像是给现实蒙上了一层薄纱。
“这香……”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微哑,“用了什么?”
“松针、柏叶、陈年墨锭、少许冰片,还有……”苏晚卿顿了顿,抬眼看向她,“沈先生常用的那种松烟墨的墨灰。”
沈清辞微微一怔。
她确实常用松烟墨——书院库房里存着十几锭,是老院长早年从徽州带回来的,墨质极佳,研出来的墨汁乌黑发亮,写小楷最是精神。只是墨用得极慢,一锭能用大半年,墨灰更是少有人收集。
“前几日去书院送绣品,看见沈先生案头的砚台里有未清的墨灰,”苏晚卿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个秘密,“便悄悄收了些。想着……沈先生整日与墨为伴,该调一味与墨相关的香。”
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清辞,里头有细碎的光在流动。那光太明亮,太真诚,让沈清辞竟有些不敢直视。
她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在那枚线香上。
香已燃了一小截,灰烬是纯白色的,细腻如雪,在香头上积成一个小小的尖,却迟迟不落。香气在室内缓缓流淌,松烟的清冽,墨香的沉稳,还有那丝若有若无的甜……竟像极了她每日在听雨轩里的气息——墨香、纸香、旧书的霉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带着水汽的清新。
这香……像是把她的世界,浓缩在了这三寸长的线香里。
“苏姑娘费心了。”沈清辞轻声说。
“不费心。”苏晚卿摇头,唇角漾起浅浅的笑,“调香和刺绣一样,都是将心中所想,化为手中所有。我调这香时,想着沈先生修书时的样子——沉静的,专注的,与世无争的……便试着用香气来表达。”
她说这话时,香雾在她脸前轻轻浮动,将那张精致的脸衬得朦胧而柔和。睫毛在烟雾中显得格外长,眨眼时像蝶翼轻颤,在眼睑上投出细密的阴影。
沈清辞看着她,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涟漪都未起,只是水底的光影晃了晃。
“这香……”她顿了顿,才找到合适的词,“很贴切。”
“沈先生喜欢就好。”苏晚卿笑了,那笑容在香雾里显得格外温柔。她从青玉盒的夹层里又取出一个小瓷瓶,瓶身是素白的,没有任何纹饰,只在瓶塞处系着一根墨绿色的丝线。
“这是香粉,”她将瓷瓶递给沈清辞,“若是喜欢,可以自己打香篆。方子我也写好了,在瓶底。”
沈清辞接过瓷瓶。
瓶身温润,触手生凉。她拔开瓶塞,一股更浓郁的香气扑出来——比点燃的线香更复杂,更醇厚,像是将所有的香气都浓缩在了这一小瓶粉末里。她凑近细闻,能分辨出松针的清气、柏叶的微苦、墨锭的沉稳,还有……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梅花的冷香。
“这梅花香……”她抬眼看向苏晚卿。
“是去年冬天收的梅花雪,”苏晚卿轻声说,“埋在梅树下整整一冬,开春才取出来。雪化了,梅香却留在了水里。我用那水来和香,便有了这丝冷香。”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沈清辞知道,这背后不知费了多少工夫——要等梅花开得最盛时下雪,要收最干净的雪,要埋在最合适的深度,要等到来年春暖花开时才取出……这一切,只为这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太费心了。”沈清辞轻声说,将瓷瓶握在手心。瓶身很快被她的体温焐热,香气透过瓷壁幽幽地散发出来,萦绕在指尖。
“不费心。”苏晚卿摇头,目光落在香插上那枚线香上,“调自己喜欢的香,是种享受。就像沈先生修书,一坐就是一天,旁人看着枯燥,您却乐在其中。”
她说这话时,香已燃到中段。灰烬终于落下,纯白的灰落在青瓷笔洗里,悄无声息。香气却更浓了,墨香占了主导,沉稳的、略带苦味的香气在室内弥漫,像是打开了一本陈年的古籍,纸页翻动时,岁月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清辞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香气顺着鼻腔进入肺腑,竟有种奇异的安宁感。像是疲惫时的一盏热茶,像是深夜时的一豆灯火,像是……像是有人懂你所有的沉默,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孤独。
她忽然想起苏晚卿刚才说的那句话——“将心中所想,化为手中所有。”
那么,调这香时,苏晚卿心中所想的是什么?
是她在听雨轩里修书的样子?是她握笔写字的样子?还是……只是她这个人?
沈清辞不敢再想下去。
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天色更暗了,云层厚厚地压着,像是要酝酿一场大雨。河道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的光影在湿漉漉的墙面上晃动,像是水底的倒影。
“要下雨了。”她轻声说。
“嗯。”苏晚卿也望向窗外,“沈先生……该回去了。”
她说的是该回去了,却没有动。沈清辞也没有动。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看着对岸晃动的灯火,看着香插上那枚线香慢慢燃烧。
香已燃到末段。
香气渐渐淡了,那丝若有若无的甜意却更明显了——像是所有的苦涩都燃尽了,只剩下最纯粹的、最温柔的甜。那甜很淡,淡到几乎感觉不到,却缠绵不绝,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终于,香燃尽了。
最后一点猩红熄灭,香头上积的灰烬轻轻落下,在青瓷笔洗里堆成一个小小的、纯白的坟冢。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盘旋片刻,终于消散。
室内忽然静得可怕。
方才被香气充盈的空间,此刻只剩下淡淡的余韵,和一种说不清的、怅然若失的空寂。
苏晚卿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看向沈清辞:“沈先生,我该走了。”
沈清辞点头,却没有说话。
她看着苏晚卿收拾香插,盖上青玉盒,将瓷瓶仔细收好。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窗外的天色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将那张脸衬得朦胧而温柔。
走到门边时,苏晚卿忽然停下脚步。
“沈先生,”她回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这香……夜里点最好。能安神,也能助眠。”
沈清辞看着她,许久,轻轻点了点头:“好。”
苏晚卿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柔。她撑开伞,走入渐渐密集的雨丝中。藕荷色的身影在雨雾里渐渐模糊,像一枝沾着雨露的紫藤,慢慢消失在巷口。
沈清辞立在门边,看了许久,才轻轻合上门。
她回到长案旁,看着那青玉盒。
盒盖还开着,里头空空的,只有素白的软缎,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缎面,细腻的触感像抚摸着谁的肌肤。
窗外,雨终于下大了。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又从檐角急急泻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花。风声呼啸,雨声喧嚣,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一片混沌的水雾里。
可这方小小的听雨轩里,却因着那缕还未散尽的“墨烟”香,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安宁。
沈清辞在案前坐下,重新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可这一次,心却静了——像是被那香气安抚了,又像是被那双明亮的眼温暖了。
她写着,写着,忽然停下笔,从怀中取出那方墨竹手帕。
帕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摊开,墨竹的绣纹沉静如夜。她低头看着,指尖轻轻拂过那个小小的“辞”字,拂过那几竿墨竹,拂过帕角那束“雨后桃”的丝线……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滂沱的大雨。
雨还在下,哗哗啦啦,像是永不停歇。
可心里那缕“墨烟”香,却在这喧嚣的雨夜里,静静燃烧,静静散发香气——
像是某个人的心意,化作香气,在这漫长的梅雨季里,悄悄渗进生命里,再也抹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