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二刻,沈清辞准时出现在晚香阁门前。
雨停了半日,天色却未放晴,依旧是一层润润的灰白,像宣纸被水汽洇透后的底色。檐角还在滴水,嗒、嗒、嗒,缓慢而均匀,像是时间的秒针。青石板路上的积水映着天光,一块块亮晶晶的,像是谁不经意洒落的碎银。
她今日换了件雨过天青色的长衫,外罩月白半臂,头发依旧用乌木簪绾着,只鬓边别了一枚小小的玉簪花——是晨起时在书院墙角摘的,素白的花瓣还沾着晨露,此刻已半蔫了,却依然散着淡淡的甜香。
推开雕花木门,那熟悉的、层层叠叠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与前次不同,今日店内的气味更复杂些。檀香的沉郁里混进了某种清新的果香,像是青柠或是佛手柑,酸涩中带着回甘。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薄荷的凉意,在鼻腔深处轻轻刺激着,让人精神一振。
“沈先生来了?”
声音从里间传来,软糯中带着笑意。片刻,苏晚卿掀开珠帘走了出来。
她今日换了装扮——不是旗袍,而是一身藕荷色的对襟襦裙,上衣是窄袖的,领口绣着缠枝莲的暗纹,裙子是百褶的,随着步履轻轻摆动,像水波荡漾。头发也未盘髻,只用一根银簪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越发小巧精致。
“苏姑娘。”沈清辞微微颔首。
“正巧,我刚调好一味新香。”苏晚卿眼睛亮亮的,引她往内室走,“沈先生来得正好,帮我品鉴品鉴。”
内室比外间更宽敞些,靠窗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案,案上琳琅满目摆满了调香的器具:青瓷香炉、铜制香篆、象牙小匙、各色珐琅罐子……最惹眼的,是案中央一只白玉钵,钵里盛着半透明的膏状物,在透过窗纸的微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空气里的香气更浓了,却不刺鼻,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沈清辞细细分辨——前调是佛手柑的清新,中调是白檀的沉静,尾调……她嗅了嗅,是麝香。不是寻常香料铺子那种浓烈的动物麝,而是极淡的、带着暖意的、近乎肌肤气息的甜暖。
“这是‘枕边书’。”苏晚卿拿起一支细长的银匙,从玉钵中舀起一点香膏,凑到沈清辞鼻尖,“您闻闻。”
距离忽然拉得很近。
近到沈清辞能看清她指尖的纹理——那是一只常年拈针的手,指腹有薄薄的茧,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健康的粉色。近到能闻见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混着丝线清甜和香料暖意的气息。近到……她的呼吸轻轻拂过沈清辞的颈侧,温热而湿润,像春日清晨的第一缕风。
沈清辞的喉结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垂眸看向那点香膏。膏体在银匙上微微颤动,像一滴凝住的琥珀。她轻轻吸气——佛手柑的酸涩先冲入鼻腔,随即被白檀的温厚包裹,最后那丝麝香的暖意缓缓升起,像是……像是冬夜围炉读书时,手边那杯热茶散发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如何?”苏晚卿问,声音里带着期待。
“好香。”沈清辞顿了顿,补充道,“名也好。”
“枕边书……”苏晚卿轻轻笑了,将银匙放回钵中,“调这香时,我想着的是夜深人静时,一盏灯,一卷书,满室安宁。所以前调要清,让人静心;中调要厚,让人沉入;尾调要暖,让人舍不得放下。”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眼里有细碎的光在流动。
沈清辞移开视线,看向长案上的其他器具:“苏姑娘今日唤我来,是为那绣片的事?”
“呀,差点忘了正事。”苏晚卿转身走向靠墙的博古架,从中间一层取下一只乌木匣子——正是沈清辞昨日留下的那只。她将匣子放在案上,打开来,那片残梅绣片已经变了模样。
原本焦黄的边缘被仔细清洗过,褪色的丝线也做了固色处理,整片绣面看起来温润了许多。旁边摊着一张素纸,上面用炭笔画着修补的设计图——正是昨日苏晚卿说的“枯梅映残雪”的意境,只是细节更丰富了。
“您看,”苏晚卿指着图纸,“这里补几枝枯梅,用深浅不同的褐色丝线,绣出枝干的皴裂感。这里……”她的指尖移到烧痕边缘,“顺着焦黄的纹理,用金线盘几个篆字——我还没想好绣什么字,沈先生可有建议?”
沈清辞俯身细看。
图纸画得极精细,连丝线的走向都标了出来。枯梅的枝干虬曲有力,残破的花瓣边缘被巧妙地设计成雪压的痕迹,而那点金线盘字的位置,正在烧痕最深处,像是灰烬里重燃的火星。
她沉吟片刻:“《漱玉词》里有一句——‘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苏晚卿眼睛一亮:“好!就绣‘抱香’二字。”
她说着,已从丝线架子上挑出几束褐色丝线,又从另一个小匣子里取出一束金线——那金线细如发丝,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熠熠生辉。她将丝线在绣片上比了比,点点头:“颜色正合适。”
然后她忽然抬眼看向沈清辞:“沈先生可要看看我是如何下针的?”
沈清辞微怔。
“这‘散套针’的针法很特别,”苏晚卿已走到绣架旁,将绣片在绷子上固定好,取过一根细如牛毛的绣针,“针脚不是直线,而是斜着入,斜着出,一层压一层,像鱼鳞也像花瓣。您那本《漱玉词》里若真有类似的绣片,认准这针法,便不会错。”
她说着,已穿好了线。藕荷色的衣袖挽起一截,露出白皙的小臂。她拈针的姿势很特别——不是寻常的握法,而是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着针尾,中指抵在针身,三指微微悬着,像拈着一朵花。
针尖刺透绣片时发出极轻的“噗”声。
沈清辞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这个角度,她恰好能看见苏晚卿的侧脸——睫毛垂着,在眼睑上投出两弯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阳光透过窗纸洒在她脸上,那些细小的绒毛泛着柔和的金光,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种不真实的、瓷器般的质感。
针线在绣片上游走,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只有丝线被拉紧时发出的轻微“嘶嘶”声,和针尖偶尔碰在绷架上的叮叮轻响,在寂静的室内规律地响着。
苏晚卿绣了几针,忽然停下,转头看向沈清辞:“您看,这针脚——”
她侧身让出位置,沈清辞便自然而然地靠了过去。
距离又一次拉近。
这次更近——近到沈清辞能闻见她发间那股淡淡的桂花头油香气,混着她肌肤特有的、温暖的体香。近到能看清她颈侧那颗小小的、淡褐色的痣,随着她说话时喉部的轻微起伏,时隐时现。
“从这里入针,”苏晚卿的声音就在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沈清辞的耳廓,“斜着穿到背面,再从稍远处穿回来,这样针脚才会藏在下层丝线底下,正面看起来天衣无缝。”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绣片上,指甲泛着贝壳般的光泽。
沈清辞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移向她的手——那是一只很美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匀称,掌心有薄薄的茧,却更添了几分真实感。腕上那只银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偶尔碰在绷架上,叮的一声,清凌凌的。
“……沈先生?”苏晚卿忽然唤她。
沈清辞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盯着人家的手看了许久。她轻咳一声,移开视线:“这针法,确实精妙。”
苏晚卿却笑了,那笑意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柔软的意味。她放下针,转身从案上取过那只白玉钵:“说了这许久,沈先生尝尝我新沏的茶。”
茶是茉莉香片,青瓷杯里浮着几朵完整的茉莉花,花瓣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茶香混着香膏的气息,在空气里酿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微醺的氛围。
两人在窗边的茶桌旁坐下。窗外又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纸上,沙沙的,绵绵的。檐角的滴水声更清晰了,嗒、嗒、嗒,像是在为这安静的午后打着拍子。
“沈先生在书院修书,平日都做些什么?”苏晚卿捧起茶杯,轻声问。
“无非是熏蒸、修补、誊抄。”沈清辞答得简单,“有时也帮老院长整理书目。”
“不闷么?”
沈清辞顿了顿:“习惯了。”
“也是。”苏晚卿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茉莉花,“我整日对着绣架、香炉,有时也觉得闷。可闷着闷着,反倒品出滋味来了——就像这茶,第二泡比第一泡更有味道。”
她抬眼看向沈清辞,眼里漾着笑意:“沈先生觉得呢?”
沈清辞握着茶杯,指尖能感受到瓷壁传来的温热。她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晃动的,像水中的月亮。
“苏姑娘说得对。”她轻声道。
雨声渐密。
两人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关于天气,关于镇上最近的新鲜事,关于各自手艺里那些细碎的、只有同行才懂的乐趣。苏晚卿说话时总带着笑,眼角弯弯的,像两弯新月。沈清辞话不多,却句句都在点上,偶尔说出一两个精辟的比喻,倒让苏晚卿眼睛一亮。
茶续到第三泡时,天色暗了下来。
沈清辞起身告辞。
苏晚卿送她到门口,临别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沈先生明日可还去书院?”
“自然。”
“那……”苏晚卿抿了抿唇,眼里闪过一抹狡黠的光,“明日申时,我去找您——说好了要查古籍的,沈先生可别忘了。”
沈清辞点头:“不会忘。”
她撑开伞,走入细雨中。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苏晚卿的声音:
“沈先生——”
她回头。
苏晚卿倚着门框,藕荷色的襦裙在昏暗的天色里泛着温柔的光泽。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香囊——不是昨日给的那个,而是绣着梅花的,淡粉的梅花在素白缎子上疏疏落落地开着。
“这个您带着,”她将香囊递过来,“里头装的是‘枕边书’的香丸。您修书时若觉得闷,闻一闻,或许能提神。”
沈清辞接过香囊。指尖触到她温热的掌心,一触即分。
“多谢。”
“路上小心。”苏晚卿朝她挥挥手,笑容在雨雾里朦胧成一片暖色。
沈清辞转身继续走。
香囊在袖中散发着淡淡的暖香,混着雨水的清冽,一路萦绕在鼻尖。她走到巷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晚香阁的门还开着,门内透出昏黄的灯光,将那个藕荷色的身影剪成一幅温柔的剪影,印在雨幕里。
她看了片刻,转回头,握紧了伞柄。
雨丝斜斜地飘,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青石板路湿漉漉地反着天光,像一条流淌的河。袖中的香囊随着步履轻轻晃动,那缕“枕边书”的香气便一阵阵漫出来,佛手柑的清新,白檀的沉静,麝香的暖意……
像是真的带着一卷书的温度,和一个夜晚的安宁。
而在晚香阁门口,苏晚卿直到那抹雨过天青色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巷口,才轻轻合上门。
她回到内室,走到绣架旁,看着那片刚绣了几针的残梅,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指尖拂过绣面上沈清辞刚才注视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另一个人呼吸的温度。
窗外雨声潺潺,室内香气氤氲。白玉钵中的香膏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滴凝住的、琥珀色的时光。
梅雨季的第四天,一帖名为“枕边书”的香,一枚绣着梅花的香囊,将两颗原本各自安好的心,悄悄拉近了一寸。
而明天,藏书阁里,还有一整个午后的独处时光,在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