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水畔茶烟

翌日清晨,雨停了。

不是完全放晴的那种停,而是雨丝变得极细极淡,若有若无地飘着,像是天地间蒙着一层湿漉漉的薄纱。檐角还在滴水,嗒、嗒、嗒,缓慢而均匀,像是时间的秒针。青石板路上的积水浅了许多,只留下一个个亮晶晶的小水洼,映着灰白的天光。

沈清辞在听雨轩里起得比平日早些。

她先照例将昨日装订好的《诗经》检查一遍——线是否匀,角是否平,签是否正。确认无误后,才用素白棉布仔细包好,放入书匣。这是老院长托她修复的私藏,今日要送还。

做完这些,她净了手,坐在窗边煮茶。

炭火在红泥小炉里静静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铜壶里的水渐渐沸腾,白气从壶嘴袅袅升起,在潮湿的空气里氤氲开一片暖雾。她从青瓷罐里取出一撮茶叶——是前几日苏晚卿送的祁门红茶,茶叶细紧卷曲,色泽乌润,凑近闻时有一股淡淡的、类似蜜糖的甜香。

正要将茶叶投入紫砂壶,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很轻,三下,笃笃笃,像晨鸟啄食的声音。

沈清辞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晚香阁的小学徒,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梳着双丫髻,穿着水绿布裙,手里提着一只细竹编的食盒。看见沈清辞,她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沈先生早。我家姑娘说,新做的桂花糕出锅了,请先生过去尝尝。”

说着,将食盒往前递了递。

沈清辞微怔。

食盒的盖子上还冒着热气,隐约能闻到桂花的甜香和糯米的清香。她接过食盒,顿了顿,问:“苏姑娘……还说了什么?”

“姑娘还说,”小学徒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茶也沏好了,是今年新收的祁门红,要趁热喝。”

沈清辞默然片刻,点头:“好,我稍后便去。”

小学徒又行了一礼,蹦蹦跳跳地走了。沈清辞站在门边,看着那抹水绿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轻轻合上门。

她回到窗前,看着食盒。

盒盖掀开,热气扑面而来。里头是刚出笼的桂花糕,莹白如玉的糕体上撒着金黄的桂花,还冒着腾腾的热气。糕点是梅花形的,五瓣,每瓣都饱满圆润,捏得极精巧。旁边还有一小碟糖渍桂花,琥珀色的糖浆里浸着朵朵金桂,看着就甜。

她拈起一块,指尖能感受到糕体温热的柔软。低头咬了一小口——糯米粉磨得极细,蒸得极透,入口绵软又不失嚼劲。桂花的甜郁恰到好处,不腻不寡,红糖的温厚在舌尖化开,让人想起秋日暖阳。

确实好吃。

她将剩下的半块放回碟中,盖上盒盖,又将炉火调小,起身整理衣襟。

今日该穿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都怔了怔。去尝块糕点而已,何必在意穿着?可手却不由自主地打开衣箱,在一排素色长衫间逡巡。

最后选了件雨过天青色的斜襟长衫,外罩月白半臂,腰间系靛青丝绦。头发用乌木簪绾得比平日更齐整些,额前碎发都用清水抿了。临出门前,她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眉目清朗,神色平静,与平日并无二致。

只是耳根,不知为何,有些微微发烫。

---

晚香阁今日未开张。

门楣上悬着“歇业”的木牌,两扇雕花木门虚掩着,只留一道窄窄的缝隙。沈清辞在门前顿了顿,抬手叩门。

“来啦——”

里头传来苏晚卿轻快的声音,随即是脚步声,绣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快的嗒嗒声。门开了,苏晚卿站在门内,今日穿了身藕荷色家常襦裙,上衣是窄袖的素白短衫,腰间系着靛青围裙,头发松松绾在脑后,只用一根银簪别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看见沈清辞,她眼睛弯成月牙:“沈先生来了,快请进。”

沈清辞跨过门槛,一股熟悉的、层层叠叠的香气便扑面而来——檀香的沉、梅香的清、还有刚出炉点心的甜香,混在一起,在潮湿的空气里酿成一种温暖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糕还热着,”苏晚卿引她往里走,“我特意等您来了才出笼。”

两人穿过前厅——那里陈列的绣品都用素布盖着,香料的瓶瓶罐罐也都收拾齐整——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是苏晚卿的居所,沈清辞从未上来过。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扶手被摩挲得光滑如玉,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楼梯转角处挂着一幅绣屏,绣的是《春江花月夜》,月色如水,江波粼粼,绣工精妙得仿佛能听见潮声。

上了楼,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宽敞的套间,外间是绣房兼调香室,靠窗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案,案上摆满各色丝线、香料、绣具。里间该是卧房,门虚掩着,只隐约能看见里头月白色的帐幔。

最惹眼的是临河的那扇窗。

窗极大,几乎占了一整面墙,是江南特有的那种支摘窗——上半扇可以支起,下半扇可以摘下。此刻上半扇支着,下半扇摘了,整个窗子洞开,将河景尽收眼底。

窗外便是蜿蜒的河道。河水在薄阴的天色里泛着淡淡的银灰,几只乌篷船缓缓驶过,摇橹声欸乃,穿过湿漉漉的空气传来,变得朦胧而悠长。对岸是白墙黛瓦的民居,檐角挂着几串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窗边摆着一张矮几,几上已摆好了茶具——紫砂壶、青瓷杯、茶船、茶漏,一应俱全。旁边的小炭炉上坐着铜壶,壶嘴正袅袅地冒着白气。

“沈先生这边坐。”苏晚卿引她在窗边的蒲团上坐下,自己转身去取点心。

沈清辞依言坐下,目光却被窗外的景色吸引。

从这个角度看去,河道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在烟雨中蜿蜒流淌。雨丝极细,斜斜地织着,落在河面上漾开无数细密的圈。对岸有人家在晾衣裳,蓝印花布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片片浮动的云。

空气里有水汽的清凉,混着茶香、糕香,还有苏晚卿身上那股特有的、温暖的体香。

“茶好了。”苏晚卿端着托盘回来,在她对面坐下。

托盘里是刚出笼的桂花糕,还有一小碟糖渍桂花、一碟熏青豆、一碟盐水花生。她将糕点一一摆好,提起铜壶冲茶。

热水注入紫砂壶的瞬间,茶香腾然而起——是祁门红特有的那种蜜糖甜香,混着淡淡的花果香,在潮湿的空气里氤氲开一片温暖的雾。

她斟了两杯,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沈清辞面前:“沈先生尝尝,这茶配桂花糕最好。”

沈清辞端起茶杯。

茶汤是琥珀色的,在青瓷杯里微微晃动,映着窗外的天光,泛着温润的光泽。她低头轻啜——茶汤滚烫,入口醇厚,蜜糖的甜香在舌尖化开,随即是淡淡的花果香,最后留下绵长的回甘。确实是好茶。

她又拈起一块桂花糕。

糕还温热,入口绵软,桂花的甜郁与红茶的醇厚在口腔里交融,竟有种奇妙的和谐。她慢慢咀嚼,目光不自觉地投向窗外。

一只白鹭掠过河面,翅膀划过雨丝,留下转瞬即逝的水痕。

“沈先生喜欢这景?”苏晚卿轻声问。

沈清辞回过神,点了点头:“从这里看出去,烟溪镇像是另一番模样。”

“是啊,”苏晚卿也望向窗外,“我常坐在这里,一看就是大半天。春天看柳絮,夏天看荷花,秋天看桂雨,冬天看雪……一年四季,景致不同,心境也不同。”

她说这话时,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个秘密。侧脸在窗外天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垂下,在眼睑上投出两弯淡淡的阴影。

沈清辞静静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认识了很久,又像是刚刚认识。这个在绣架前飞针走线的女子,这个在香案前调香配方的女子,这个坐在窗边静静看雨的女子……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或许,都是。

就像她自己,修书时的沈清辞,喝茶时的沈清辞,坐在这里看雨的沈清辞……也都是她。

“沈先生在想什么?”苏晚卿忽然转头,对上她的目光。

沈清辞顿了顿,实话实说:“在想……人有许多面。”

苏晚卿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柔软的意味:“是啊。就像这茶,初闻是蜜香,再闻是果香,喝下去又有回甘。一层层,都是它。”

她说着,又为沈清辞斟满茶。

茶汤在杯中漾起细小的涟漪,映着窗外的天光,晃出一片碎金般的光泽。

两人就这样相对而坐,喝着茶,吃着点心,看着窗外的雨。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是无关紧要的——关于天气,关于茶点,关于各自手艺里那些细碎的乐趣。气氛安宁得像午后的梦,让人舍不得醒来。

吃到第三块桂花糕时,沈清辞忽然注意到苏晚卿手腕上有一道红痕。

很浅的一道,像是被什么勒出来的,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手怎么了?”她轻声问。

苏晚卿低头看了看,不在意地笑了笑:“绣那幅《百鸟朝凤》时,丝线绷得太紧,勒的。过几日就好了。”

沈清辞默然片刻,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那方墨竹手帕——她今早特意带了出来,原本不知为何,此刻却忽然明白了。

她将帕子递给苏晚卿:“用这个垫着,会好些。”

苏晚卿看着那方帕子,微微一怔。

帕子在她手中摊开,墨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越发沉静。她低头看着,指尖轻轻拂过绣面,许久,才抬眼看向沈清辞,眼里有细碎的光在流动。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她将帕子仔细叠好,垫在手腕下。素白的绸缎衬着她白皙的皮肤,墨竹的绣纹在腕间若隐若现,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沈清辞移开视线,重新端起茶杯。

茶已温了,入口更加顺滑。那股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开来,蔓延到四肢百骸。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摇橹声欸乃悠长,炭火在炉中静静燃烧,偶尔爆出噼啪的轻响。

一切都安宁得不像真的。

苏晚卿忽然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接了几滴雨。

雨丝落在她掌心,迅速聚成一颗晶莹的水珠,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滚动,映着天光,亮得像一颗碎钻。

“沈先生,”她回头,眼里漾着笑意,“您说,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沈清辞也走到窗边,与她并肩而立。

从这个角度看去,河道更宽,雨丝更密,整个烟溪镇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里,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该停的时候,自然会停。”她轻声说。

苏晚卿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那……在停之前,沈先生常来坐坐可好?我一个人喝茶,总觉少些滋味。”

她说这话时,雨丝飘进来,落在她发间,凝成细小的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下一闪一闪的。那张脸在雨雾里显得朦胧而温柔,眼里有期待,有笑意,还有某种更深、更柔软的东西。

沈清辞看着她,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好。”

只一个字,却让苏晚卿唇角的笑意深了深,深到眼底,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窗外,雨还在下。

可这方小小的、临河的窗台,却因着这两声简单的应答,忽然变得温暖起来。像是这漫长梅雨季里,一个明亮的、值得期待的约定。

而那约定,像茶香,像糕甜,像腕间那方墨竹手帕柔软的触感,在这潮湿的空气里,悄悄生根,悄悄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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