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05

罗山纪·腰腰

八月十五这几天,罗山正街上百货杂陈,摊点林立,各种买卖吆喝,杂以讨价还价相互寒暄之声,直如一锅沸水;山顶的戏滩里,秦腔演员们嘶声吼唱,伴着锣鼓家伙山响,在高挂电线杆上的扩音器的助力下,几乎能掀翻了天。可真正的庄稼人,那些为家庭的未来谋划的汉子们,一般不去瞧那些热闹,他们把婆姨娃娃安顿在山顶的戏滩,找好了位置,又去正街上给准备了吃食,而后就背抄着手,低着头(罗山有老话:昂头的婆姨低头的汉。意思是婆姨们只管操持家里杂务,而男人们常常低头思谋家庭的未来),一径儿往腰腰上走——那里是罗山的骡马市。

说是“市”,其实就是一片开阔的、略有些湿软的空土地。南边靠近正街,有几家小饭铺,卖些大包子和筷子粗的饸饹面,也有几间小旅店,烧开一盘大土炕,放几床粗布被褥;北边,平日里空空荡荡,只长些顽强的蒿草。然而,一到八月十四、十五这两天,便全然不同了。罗山四近村庄,附近的延川宜川县准备调换牲口的,以及山西大宁,榆林清涧米脂等县,甚至内蒙的牲口贩子就都赶来了。风风火火,红红火火,人声马叫,安营扎寨,准备交易。是啊,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以农业生产为主的罗山甚至整个陕北地区,骡子驴子马可以说是一个家庭的一半劳力,甚至更多,耕地,拉磨,驾车处处离不开;另外,跟集上会,过事情,走亲戚,一头健壮、漂亮的大牲口也是一个家庭实力的体现。因此,可以这么说,山顶的戏滩满足了罗山人的精神,山底的正街充实了罗山人的日常,而这半山的腰腰的骡马市却预示着罗山人的未来。也可以这么说吧,正街是罗山人的筋肉,戏滩是罗山人的思想,而腰腰正是罗山人的骨头。

远远地,就闻到一股子热烘烘的、混杂着干草、牲口粪便与土地泥腥气的味儿。这味儿在庄稼人看来并不讨厌,反而有些厚实,劲道,亲切。这股子味儿,似乎有某种力量,更加吸引得庄稼汉们加快了脚步。走近了,先入眼的是那一片攒动着的、或棕或黑或灰的脊背,在秋日明净却已不太灼人的太阳底下,油光水滑地闪着。驴子、骡子、马,挨挨挤挤地站着,喷着响鼻,偶尔不耐烦地刨一下蹄子,扬起一小股干燥的尘烟。而尘烟里,是更多的攒动着的黑的白的花白的人头。

这里的声响也特别。如果说山顶戏滩里喧哗是嘹亮的、炸开的,是在土地上受了一年苦的农人们精神放松后吁出的一口长长的气,透露着满满的痛快;而这里的喧哗却是低沉的,浑厚的,像地底下传来的阵阵闷雷,暗暗显示着蓬勃的力量。在朴实的专注于土地的罗山汉子们心里,每年八月十五的腰腰,大概就是世间最有吸引力的地方了。事实确是如此:他们可能不知道谁家婆姨的娘家是哪里的,但一定清楚谁家大牲口的来龙去脉。三天或五天的交流会,他们可能没有看完一场秦腔戏,他们可能没有完整地逛一次正街,但腰腰骡马市的每一次交易都不会少了他们的见证。听着吧,看着吧。牲口粗重的喘息,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动静,铁掌磕碰的脆响,混着主家与买家们压低了嗓音、却又字字用力的交谈。“你看看这牙口,年轻着哩!”“你摸摸这腿腱!瓷实哩!”“我一手调出来的!没嘛哒!”话语短促,实在,没有半句虚的。是啊,买卖牲口,不比别的日杂小件,可以将就将就,是不能有半点虚的。对于这些普通的受苦人家,买卖牲口,实在是大事件,不仅是买卖力气,脚程,更是在买卖一个家庭的小半个江山以及未来三五年的发展,或者更多。总之,牲口买卖,无论买家卖家,谁也不会掉以轻心。

人就在这些牲口中间穿行。买主不说话,只拿眼瞧。那眼像刷子,从牲口的耳朵梢一直刷到尾巴根,刷得仔仔细细。看毛色是否匀净,看眼神是否清亮,看四条腿站得是否周正,是否像四根柱子。那眼又像透视仪,穿过皮毛,凝视着深处的筋骨和五脏六腑,判断着是否有毛病与暗疾。同时,内心里也暗暗估摸着价钱以及自己的口袋。看得差不多了,才慢慢踱过去,伸出手,不碰别处,先摸那牲口的脖子、肩胛。手心是温热的,带着汗,也带着庄稼人特有的、一种近乎本能的评判。牲口也似乎明白,乖觉的,便一动不动,只拿温顺的大眼回望着;性子躁些的,便刨刨蹄子,扭一扭脖颈。当然这一刨,这一扭,或许就刨掉了扭掉了几分价钱。主人往往会不由自主地轻轻“吁——”一声。

卖主呢,也不多话,只把缰绳松松地挽在手里,任人看,任人摸。但他心里有本账,眼风也利。他看得出谁是真心要买,谁只是来“看看热闹,摸摸行情”。遇到那实心买家或真正内行的,他的眼神才会活泛起来,嘴角也牵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他会递过一根卷好的烟,两人就蹲在牲口旁边,对着火,慢慢地吸。一口。两口。三口。烟雾缭绕起来后,话才从烟雾里透出来,三句两句,讲的却尽是这牲口的好处,不浮夸,不自擂,言语口气活像在介绍自家一个敦厚的子侄。“是我亲手调的,耕地不含糊。”“脾气绵,半大孩子都使得。”嘴头伶俐的,还会简短地讲一两个关于自家牲口的小小事例。

价钱是在袖筒里或衣襟下捏的。罗山人不屑于明面上说银钱,习惯于这种叫做捏码子的方式。把手藏在袖筒里或衣襟下,用手指代表着各自可以接受的价码,简单,直接,还隐蔽。有时是买卖双方直接上手,有时通过牙子(即中间人),无论如何,都是两人的手缩在袖中或衣襟下,指尖碰着指尖,你捏一个数字,我捏一个数字,嘴里配合着“高了,低了”的话语。几个回合,成了,便点点头;不成,手撤回来,也不恼,拍拍裤子的上的土,站起身,还是那副憨厚的笑模样。罗山人说,买卖不成,情谊在哩。世间之事,天大地大,没有人与人的情谊大么。

这当口,市东头却有个小小的僵局。卖主是老井村人,五十来岁的赵老汉。黑红脸膛的赵老汉,牵着匹六岁口的大青骡。骡子生得实在周正,骨架匀停,毛皮像匹青缎子,在太阳下隐隐闪光。经年与牲口为伴的庄稼汉们,一眼就可以看出赵老汉平日对骡子的爱护,除了刷净皮毛,这骡子明显的是没少贴玉米黑豆。然而,围看的人多,啧啧称好的也多,可就是没人上前捏码子。老赵只是闷头抽他的烟杆。

有个精瘦的老者,戴着顶旧草帽,脖子黑红,在这骡子旁边转来转去,转去转来,站起蹲下,蹲下站起,足足瞧了够一袋烟的工夫。然后,他踱过去,不声不响,翻开嘴唇,看看牙口,伸手摸了摸骡子的耳朵根,用手指轻轻地挠了挠,又顺着脖颈一直捋到腰背。突然,他的手停在骡子左前腿的关节上方,极轻地按了按。那青骡的皮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同时打了两个响鼻。老者收回手,撩起自己的旧草帽,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淡淡地对老赵说:“老哥,这骡子,蹄力是没得说。脾性也好着哩。只是这左前膀子,阴雨天……怕是不大舒坦吧?”

老赵的烟杆停在嘴边,抬眼看了看老者,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旋即

又黯下去。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烟,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儿哑:“嗯。不瞒你老兄弟哩。前年拉车,崴过一下。平日里不碍事,就是赶上连阴雨,早起上套时,得先牵着慢慢踅摸踅摸,走热了,就没问题。”

旁边有人听见,便悄悄往后挪了半步。老者却拉着老赵蹲了下来,就蹲在骡子旁边,卷了根烟,递给老赵,自己也点上一根。两人默默地吸着。烟头火红,烟雾缭绕。过了半晌,老者问:“打算卖多少?”老赵说了个数,比好骡子的市价低了一成。老者听了,摇摇头,把手探到老赵衣襟下捏了个数,比老赵说的还低一成。他抬头看着老赵:“这个数,我牵走。不是我压价。我是西塬石佛村的,你知道,西塬土口松,不比你东塬胶泥地,土口紧。这骡子,到我那儿,我也不舍得再让它下坡负重了。你要的价,那是它能干重活的价,可它……不该再干那些了。”

老赵愣住了,拿着烟杆的手有些抖。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老者,又回头看了看那匹安静的大青骡。骡子默默的,大眼睛里,温顺地映着两个小小的人影。老赵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堵。他猛吸了两口烟,把烟蒂摁灭在土里,伸出手:“老哥,就照你说的吧。这骡子是个驮江山的,到你槽头了,你……你好待它。”

老者站起身,拍拍土,从怀里掏出钱,仔细数了,递过去。他没去接缰绳,却先伸出手,又摸了摸那青骡方才微微发颤的地方,像安慰一个老相识。然后,他才牵过缰绳,轻轻说了声:“走,咱们回家。”青骡子像是听懂了,回头看了看老赵,鼻子里“突突”了两声,回转头,顺从地跟着老者,嘚嘚地走了。老赵站在原地,一直望到那一人一骡的影子,消失在腰腰尽头那片金色的光里。他觉着心里空了一点,却又觉着也踏实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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