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二十年之童年的搂草时光

        今天刷抖音时,指尖划过无数热闹的短视频,一则画面朴素的片段却突然让我停住了滑动的手指。视频里,一位农村大嫂头扎蓝布方巾,在苍茫的草原上迎着寒风拖动着一把大大的铁耙子。铁丝铸就的耙齿上挂着鼓鼓囊囊的干草,耙子一侧还特意加装了一个木质耙托子——那是为了能多搂些草,避免中途“卸货”耽误功夫,是庄稼人在长期劳动中琢磨出的实用门道。大嫂的动作娴熟流畅,弯腰、拖拽、翻堆,每一个姿势都透着与土地相依的默契,仿佛那把沉重的铁耙子不是负担,而是与她身体相连的一部分。

        寒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枯草在耙齿下簌簌作响,这熟悉的场景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将我带回了遥远的童年时光。记忆里,我也曾是那个跟在爸爸妈妈身后,踮着脚尖、拖着小耙子帮忙搂草的小不点儿。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那时的我力气不大,胳膊还没耙杆粗,却也总想着为家里多分担一点儿,哪怕只是费劲地搂起一小把干草,小心翼翼地添到爸妈的草堆上,心里也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快乐。

来自网络

        那是20世纪80年代末的故乡,地处北方塞外,冬天来得早且格外漫长。村里的家家户户都没有煤,更谈不上锅炉暖气,过冬全凭灶膛里的柴火和土坯炕的温度。秋收过后,田野里的庄稼被收割殆尽,那片位于老家南面、与老哈河接壤的无边草甸,只剩下枯黄的杂草在寒风中瑟缩,这些看似无用的杂草,却是家家户户过冬的“救命草”——它们是烧火做饭的引柴,是煨热土炕的燃料,是抵御严寒的底气。所以每当秋风刮过,田埂泛白,大人们就会扛起镰刀、背上搂草耙子,纷纷涌向田间地头、河湾草甸,趁着天还没太冷,抓紧时间储备过冬的柴火。

        那时的我们,没有精致的玩具,没有琳琅满目的娱乐设施,大自然就是最好的游乐场,而搂草这项看似枯燥的劳动,便成了童年里最深刻、最难忘的记忆之一。假期里,每当夕阳西下,余晖把草甸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妈妈会快步走到我身边,小心翼翼地帮我卸下背上沉甸甸的草捆,粗糙的手掌轻轻摩挲着我被勒红的肩膀,眼里满是心疼。而我尽管浑身酸痛,手脚冻得发麻,看着身边堆起的一小垛干草,想到这些草能让家里的炕更热、让饭菜更快煮熟,心中就会被满满的收获喜悦填满,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在《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啃着黑馍,在雨雪中挣扎求学的日子,映照出一代人的艰辛。而在我的世界里,那迎着西北风,在冰封的草甸上搂草的经历,同样是我童年最深刻的烙印。它不像书里写得那么宏大,却同样充满了生活的质感和生命的力量。

来自网络

        我家南面的土坎下,与老哈河之间隔着一大片广袤的草甸,夏天是我们放猪玩耍的宝地,秋后寒冬那更是我们童年搂草的主要阵地。至今想来,那些寒风凛冽的冬日场景仍清晰如昨,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那时的我才七八岁,身形单薄得像一棵刚栽下的小树苗,站在空旷的草甸上,仿佛随时会被狂风卷走。爸爸特意为我打造了一把小耙子,比大人们用的铁耙子小了一圈,耙齿也更细一些,重量刚好能让我勉强拖动——即便如此,对那时的我来说,这把耙子依旧算得上“沉重”,与视频里大嫂那把威风凛凛的大耙子相比,简直是“小儿科”,但它却承载了我童年里最真切的劳动记忆。

        冬日的草甸,是一片被寒冷统治的世界。天地间仿佛被一层厚厚的冰冷纱幕严严实实地包裹着,肃杀的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西北风像一头挣脱了缰绳的狂躁猛兽,在草甸上肆意咆哮、狂奔,裹挟着干枯的玉米叶、碎草屑,卷起地上的浮土,打着旋儿直奔东南方向——那里是老哈河,冬日里的河面早已结上厚厚的冰层,白雪覆盖在冰面上,反射着耀眼的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每一阵呼啸而过的寒风,都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刃,无情地割在我的脸颊上,生疼生疼的,久而久之,脸颊便冻得通红发紫,麻木得失去了知觉。我头上戴着家里传下来的狗皮帽子,毛茸茸的帽檐能遮住额头和耳朵,下巴颏子上系着帽子的带子,勒得紧紧的,生怕寒风从领口灌进去。手上是粗布做的“手闷子”,中间用一根带子连着,可以挎在脖子上,防止丢失。身上穿的是妈妈亲手缝的棉袄棉裤,棉花填得很足,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可那时家里穷,根本买不起秋衣秋裤做内衬,棉袄棉裤直接贴在皮肤上,又沉又硬。寒风总能找到缝隙,顺着袖筒、裤筒嗖嗖地钻进去,贴着皮肤游走,让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那厚厚的棉袄棉裤在凛冽的寒风中,竟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根本抵挡不住汹涌而来的刺骨寒意。  

        脚下的土地早已被冻得邦邦硬,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稍一用力就会裂开。我肩扛着带木托子的小耙子,每迈出一步都格外艰难,刺骨的寒冷从脚底顺着脚掌迅速蔓延至全身,冻得我浑身瑟瑟发抖,牙齿也忍不住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但我不敢停下脚步,一旦停下来,寒气就会像潮水般将我彻底吞没,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蹒跚地在草甸上挪动,寻找着那些还没被人搂过的枯草。   

        我紧紧地握住肩头卡住耙杆的木托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侧过脸躲避着迎面而来的寒风,脖筋因用力抵抗风力而微微凸起。寒风不停地灌进我的袖口和领口,“手闷子”里双手很快就被冻得通红肿胀,原本就已经裂口的虎口,在寒风的侵袭和耙杆的摩擦下,又痛又痒,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钻心的疼。可我不敢松开手,一旦松开,小耙子就会被狂风卷走,只能硬生生忍着,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多搂些草”这个坚定的信念上。

        在那片枯黄的草甸上,我小小的身影显得那么孤独与渺小。四周空旷寂静,除了寒风的呼啸声、耙子划过草地的“沙沙”声,再也听不到其他声响。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枯黄,草甸上的杂草都被冻得僵硬,低垂着脑袋,仿佛在承受着寒冬的酷刑。村西林子的树木褪去了所有的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相互碰撞、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在低诉着这冬日的艰难与苦涩,又像是在为孤独劳作的人们伴奏。

       搂草看似简单,实则充满了挑战。我拖着小耙子在草甸上来回走动,耙齿划过地面,将散落的枯草一点点聚拢起来。可寒风总是在捣乱,刚搂到一起的草堆,一阵风刮过就散了架,不得不重新再来。有时候,耙齿会被地里残留的玉米根、杂草根缠住,我得蹲下身,用冻得僵硬的手指一点点去掰、去扯,手指被划破了也浑然不觉,只想着赶紧把耙子弄出来,继续搂草。

        有一次,我看到远处有一丛长得格外茂密的枯草,心里一阵欢喜,加快脚步跑了过去。没想到脚下的地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我一不留神就滑倒了,小耙子也甩了出去,耙齿插进了冻土里。我重重地摔在冰面上,后背被硌得生疼,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委屈和无助。寒风依旧在耳边咆哮,看着散落的耙子和远处空荡荡的草甸,我真想哭着跑回家。可转念一想,爸爸妈妈还在不远处的草甸上辛苦劳作,他们的身影比我高大,却也同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们能坚持,我为什么不能?

        我咬了咬嘴唇,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挣扎着从冰面上爬起来,冻得麻木的膝盖隐隐作痛。我一步步挪到耙子旁边,双手抓住耙杆,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它从冻土里拔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碎冰,我又重新拿起耙子,朝着那丛枯草走去,这一次,我走得格外小心,终于把那丛枯草成功搂了起来,堆成了一个小小的草垛。看着自己的成果,刚才的委屈和无助一扫而空,心里充满了战胜困难的自豪感。

       搂草的技巧,也在这种重复中慢慢领悟。不能太轻,轻了搂不起草;不能太重,重了耙齿容易卡在土里,或者挂上隐藏的草根、石块,震得手臂发麻。要学会借力,利用身体前倾后仰的惯性,带动耙子。要学会观察,哪一片的草长得厚实,哪一片的地势平坦容易发力。

        太阳渐渐西斜,光线变得柔和起来,原本刺眼的阳光也带上了一丝暖意。我已经在草甸上劳作了半天,身上的棉袄被汗水浸湿,又被寒风冻干,变得硬邦邦的,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双手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脸颊也麻木得厉害,但身边的草堆却越来越高,从一开始的一小把,变成了一摞摞整齐的草捆。 

        远处传来了妈妈的呼喊声:“老小子,该回家了!”我抬起头,看见爸爸妈妈正扛着大大的草捆朝我走来,他们的身影在夕阳的映照下被拉得很长,脸上满是疲惫,却带着欣慰的笑容。爸爸接过我手里的小耙子,妈妈则小心翼翼地帮我卸下背上的草捆——那草捆对我来说格外沉重,勒得肩膀生疼,可我却舍不得放下。妈妈用粗糙的手掌揉着我的肩膀,心疼地说:“看这勒的,下次少搂点,别累着。”我摇摇头,笑着说:“妈,我不累,这些草够咱们烧好几天炕了!”

        回家的路上,我跟在爸爸妈妈身后,脚步虽然沉重,心里却无比踏实。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身影在枯黄的草甸上缓缓移动,构成了一幅最温暖的画面。寒风依旧吹着,但我却觉得没那么冷了,因为身上扛着收获的草捆,心里装着为家里分忧的喜悦。

       回到家,爸爸把草捆整齐地堆在院墙角,码得像一座小小的草山。妈妈则赶紧烧火做饭,灶膛里添上我搂回来的干草,“噼啪”作响,火苗很快就蹿了起来,温暖的火光映红了妈妈的脸颊。不一会儿,土坯炕就热了起来,屋里也渐渐暖和了。一家人围坐在炕边,吃着简单的饭菜,谈论着今天搂草的收成,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感受着屋里的温暖,那种踏实与幸福,是如今再优越的生活也无法替代的。

        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几十年过去了,我早已告别了那段在寒风中搂草的童年岁月。如今,生活条件日益优越,家家户户都通了暖气、用上了天然气,再也不用在冰天雪地里为了几捆柴火而奔波劳碌。城市里的冬天温暖舒适,可我却常常想起童年时那热乎乎的土坯炕,想起草甸上凛冽的寒风,想起搂草时的艰辛与喜悦。   

        几次回到老家,我特意带着孩子去了曾经搂草的那片草甸。如今,这里已经焕然一新,曾经的枯黄草甸变成了一望无际的玉米地,机械化收割的痕迹清晰可见,彻底掩盖了过去的一切。孩子好奇地围在我身边,睁着大大的眼睛,听我讲述着童年时在寒风中搂草的故事,眼中满是惊讶与好奇,或许他永远无法理解,为什么爸爸会对那段看似艰苦的岁月如此怀念。 

       那一刻,时光仿佛倒流,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小小的自己,穿着鼓鼓囊囊的棉袄,拖着小耙子,在寒风中努力坚持、勇敢前行的模样。我蹲下身,抚摸着脚下的土地,泥土的气息依旧熟悉,只是再也找不到当年的玉米根和枯草,再也听不到寒风中耙子划过草地的沙沙声。

        那段童年的搂草经历,虽然充满了艰辛与苦涩,却像一个生活的大熔炉,练就了我坚韧不拔的品质。它让我深刻地明白,生活中难免会遭遇各种艰难困苦,但只要我们怀揣着坚定的信念,拥有不屈的意志,就一定能够战胜困难,迎来属于自己的那片阳光。它也让我懂得了劳动的价值,懂得了为家人分担的快乐,更懂得了珍惜如今的幸福生活。

        童年的搂草时光,是我生命中一段珍贵记忆。它承载着我的成长足迹,见证了我的蜕变与坚强,更凝聚着浓浓的亲情与对故乡的眷恋。那些在寒风中度过的日子,那些在劳动中收获的喜悦,那些与家人相依相伴的温暖,早已深深地烙印在我的灵魂深处,成为我心中最温暖、最难忘的回忆。

        在未来的人生道路上,这段回忆将如同璀璨的星辰,照亮我前行的每一步,给予我勇气和力量,让我无论面对多大的风雨,都能坚定地向前走,永不放弃。而那片曾经的草甸,那段艰辛却充实的搂草时光,也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我心中最柔软的牵挂,提醒着我不忘初心、不忘故乡,不忘那段在劳动中绽放光彩的童年岁月。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